故事

烟筒案

发布者:lfxcw 发布时间:2015-07-02 16:08:08 阅读:2,635字体: | |

第二天陈老大的管家方到惠州,几经周折,到深夜方在西湖边怡春院见到曹大人。陈管家拉朋套故,极尽拍马之能事,后向曹大人送上百两银票。曹大人毕竟是个老官精,在管家银票未拿出之前,任他扯东扯西,他一言不发,只咿咿哦哦,这银票一出手,他知这果然是条大鱼,只是区区百两银子懒得去理会,于是开口说话了:“陈管家一路辛苦可是为烟筒而来?”“正是,正是。”管家接话说道:“邻村吴秋山穷疯了,诬蔑我家老爷,老爷差我前来正是为了此事,恳请大人为我家老爷做主,日后我家老爷定当重谢。”“本府为官,公正廉明,有口皆碑,岂敢拿王法当儿戏?”言下之意是已知了案情的是非曲直,是你家老爷理短了,话锋一转:“不过你家老爷富甲一方,乐善好施,本府也早有耳闻,如此有名望的乡绅总不该因段朽木而声败名裂。回去告诉你老爷,好自为知。”不言而喻,官司虽小,意义却重大,就看你家老爷识不识做了。

陈管家回到家里,把经过一五一十告诉陈老大,陈老大不敢怠慢,半个月后亲自与管家一同到惠州府“攻关”。“有钱铺路,哪路神仙请不到?吴叟子你等着吃板子吧!”在回来的路上陈老大主仆两笑着呢!

第二年二月上旬,原告吴秋山、被告陈春来均接到传票到惠州府上堂。曹大人惊堂木响起先叫原告陈诉,未等原告说完,曹大人发话:“你说这烟筒是你的,可有证人证据?”吴答:“无,这烟筒就是我的。”曹:“纯属刁民诬告,无理取闹,不给你点颜色不知道王法的厉害,来呀,拉下去重打十板,看他日后还敢不敢乱诬告好人。”官司就这样以吴老汉挨了十下板子结束了。

吴老汉皮肉受伤,回到乡里,心里愤怒,卧床近三个月,方才下地,肚子里的气始终不消,越想越气。

转眼到端午节,银湖陈村搭双棚唱大戏,庆贺赢了官司,剧目就选《刘备过江》,意讽吴老汉赔了夫人又折兵。吴老汉怒火中烧,发誓要到省城再打官司。就不信天下没一个清官,不信天底下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这一回状纸也不用写了,筹借一点钱就上路了。一路上风餐露宿不表。不一日来到广东巡抚大衙,击鼓鸣冤。时任广东巡抚的乃进士出身的孔大人,饱读诗书,为官清廉,曾审清了许多离奇冤假错案。这天他听到外面鼓响,随叫衙役将鸣冤者传进来。吴老汉于堂前跪下,由于含冤未雪,一腔怒气,于是高声大呼:“请青天大人为我做主申冤!”孔大人响起惊堂木,说:“不得咆哮公堂,有话慢慢说。”吴老汉缓过气来,把山柑烟筒一案说了个明白,末了将惠州府曹大人不问案理将他杖打十大板赶出衙门一事也向孔大人陈述。孔大人问道:“当堂抨击朝廷命官,如属不实,这罪你可担当得起?”吴老汉道:“草民只知申冤并不计较其他得失。”公堂问案程序完毕,退堂后孔大人约吴老汉留步,再在堂侧厢房中闲聊,问一些陆丰的风土人情、联徐吴乡的村民生活,然后话锋一转,问吴老汉何为这支烟筒不辞辛苦打了两年的官司?吴老汉严肃地说,这支烟筒我也不是那么看重,三十年前我砍柴时挖回来后做成了烟筒也一直没有使用,就放在祠堂旁的闲间中。只是这几年年纪变大了,拿着当拐杖顺手才拿来用。一段朽木,价值虽轻,但是是非曲直理重,就是拼掉我这身老骨头也要把这官司打到底,要不然天地间还有什么天地和公道?通过这场闲聊,孔大人了解到吴老汉为人忠厚,是忠肝义胆之人,决不是刁钻之辈。但这官司也难判,一来案情经过难以审清,吴老汉说联徐吴乡数百丁口都可为他做证,可被告也说银湖陈乡数千丁口可为他做证;二来已经过了陆丰、惠州两府判决,要翻案没有足够的证据是翻不了的,特别是惠州府曹知贤仗着是皇亲,倚老卖老。但孔大人相信一定能审清此案,还吴老汉一个公道。于是他不动声色,只说是真是假总会明白的,遂叫吴老汉回家待传。

回到内衙,孔大人把得力捕快约了进来,马不停蹄,兵分两路,一路到惠州府和陆丰县拿一二审的案卷,一路便服暗访,像陆丰这样的小县城,这样的烟筒案一定有人闲议,果如所言,暗访的那一组大有所获,不仅县城有人在替吴老汉抱打不平,就连银湖村也有人在编童谣嘲笑吴老汉:“联徐吴、叟老牛、山柑烟筒让咱太公扶,不服气、打屁股、看你今后老实不老实。”这些消息反馈到孔大人那里,使他更坚信了当初的判断,也更坚定了他审清此案的决心。

孔大人将陆丰县和惠州府二审的案卷拿来研究,这惠州府没什么线索,草草问几句话就定案,倒是陆丰县的马县令着重问到被告证人李十三这支烟筒的制作过程,说这支烟筒一共钻了五孔,这也许是破此案的一个关键,如查去掉烟筒身上的漆,不能找到这五个孔?说明被告说了假话,可转而又想,要是被告人奸于心计,在这烟筒上再钻五个孔;那就说不清了,而且在惠州府判决之后,这支烟筒至今还在被告手中,他就是当时没做手脚造假,现在补上也不迟,想了一夜也想不出一个头绪。第二天一大早换上便服带上书童到三元里一带农村去看一看农民手上的烟筒,要是能看到山柑烟筒那就更好了。一直转了大半天,到了下午在一个村前的榕树下,看到三五个老者坐在树下抽烟闲聊,孔大人凑了上去,为示友好,他也拿出烟丝坐在他们中间吸烟,并拿烟丝请他们品尝,这吸烟的话题就打开了。细看这几个老者的烟筒都是用竹做的,一管小竹末端套上一个锡的烟斗。孔大人装做好奇地问这群老者:“听说用油柑树做成的烟斗抽起来比较顺喉,是真的吗?”“用油柑树做烟筒没有听说过用山柑树做烟筒倒是有这么一回事。”有一老者答道:“那年我就有一支。”孔大人心中大喜,忙问:“能不能拿来看一看?”“坏了,前几年就坏了。”老者答道:“那根山柑表面看起来孔很小,其实中间已让蚂蚁蚀空了,我不小心一压就坏了。”老者不经意的这些话,给孔大人很大收获,蚂蚁蚀过的木头,里面的空间是不规则的,有厚有薄。回想陆丰马县令一审时着重提问被告证人李十三制作烟筒的经过意即在此,就算日后要造假也造不了。这次私访还有一个收获,就是这些老者抽烟的习惯动作,竟是次次重复,一模一样,有一个装烟丝是将烟筒伸到烟袋里一手转动烟筒,一手压着烟袋,将烟丝填到烟斗里,眼睛看都不看,这手转动的次数都是二下重向左、一下轻向右,拿出烟斗,烟丝刚好平平实实的装一斗,而另一只手拇指按着的地方,烟袋破了,补了一块小布,抽完烟后去烟灰屎,各人的动作也是一成不变,有的在脚边的小石头上敲两下,有的在自己的鞋底上敲两下,那锡制的烟斗有一余凹的痕迹,而在鞋底敲的却没有。通过这次私访,孔大人对如何审清此案已胸有成竹。

孔大人回到府衙即发出传令,叫原告吴秋山、被告陈春来还有被告证人李十三限30天后到堂。并要求陈春来拿上山柑烟筒一同带来广州府查验。

审案之日,孔大人约请广州府大小官员及社头名绅到堂陪审。

原告吴秋山、被告陈春来、证人李十三三人到庭后,孔大人响起惊堂木,说:“庭上诸人听着:本府今日开审这历时已近三年的烟筒案,务必审个水落石出、判个是非分明,原告、被告双方必须如实陈情,不可欺瞒公堂。”堂下三人齐声应“是。”

孔大人问:“吴秋山,你说烟筒是你的?”吴答:“是。”孔大人又问:“陈春来,你说这烟筒是你的?”陈答:“是。”孔大人又问:“李十三,你在陆丰、惠州两府具证这支烟筒是你替陈秋山制作的,此事是否属实?”李答:“是。”孔又问:“堂上三人谁有悔意改变初衷,恳求本府额外开恩的?”这一问,三人各都打起算盘:吴秋山理直气壮,盼的就是今天过堂判个明白,能有什么悔意。陈春来认为陆丰、惠州两府均判我赢,这支烟筒又不会说话,更何况证人李十三是我的远亲,再有重金封口,你孔大人又怎能翻得了案?这李十三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虽做假证,有违良心,但这件事仅是一段朽木烟筒,又不是谋财害命伤天害理的大事,再者也料想孔大人也未必能理清此案。因此三人均表示不反悔。“那好。”孔大人说:“被告陈春来到右厢房回避。”陈被衙役带下公堂。孔大人叫衙役摆桌,衙役像做把戏一样摆上一张太师椅、一张板凳、一张小桌,一桌上放一簸箕上等的南雄烟丝,这支山柑烟筒就架在簸箕上。摆设完毕,孔大人再次敲响惊堂木:“原告你看清楚,堂上摆着的烟筒可就是你丢失的?”吴秋山上前拿起烟筒一拈就知这是他丢失的烟筒,于是大声道:“就是这支烟筒。”孔大人说:“那好,你听明白,你平时是怎样抽这支烟筒的,现在在公堂上抽三斗给大家看,记住,就照你原来在家里那样抽。”吴老汉像见到多年失散的孩子,抚摸着那支烟筒,然后抓把烟丝压进烟斗里,转过身在板凳上坐下,拿出“纸枚”(火折子),夹在脚拇指中,那脚熟练地一扇,扇着火苗,把这支五尺长的烟筒伸过去,用脚点着了烟,三次都是这样,而每次抽完烟即站起来,抡起烟筒往墙角轻敲。三次的动作都是一样的。待他抽完三斗烟,孔大人叫吴老汉退下,传陈春来上堂,同样说明清楚叫陈春来在公堂上抽三斗烟。陈春来即坐在太师椅上,由书童帮他压上烟丝,然后帮他点烟,每次抽完烟,陈春来表现出很爱惜烟筒的样子,叉开左手虎口,右手拿着烟筒在虎口轻敲,把烟灰抖倒出来,也是三次都一个样。待陈春来抽完烟,孔大人叫吴秋山一同到公堂上跪下。一个一直在旁待侯的金铺工匠,当堂拆去镶在烟斗里的黄金包层,露出原来的山柑树头,而这树头的左侧已磨斜了,这位置与外面黄金层刚被吴老汉敲烟灰时留下的痕迹刚好一致。再详细检查底部有没有如李十三所言的底部钻一空的迹象。孔大人传李十三上前,要他指出所钻空穴何在?李狡辩,说钻孔让他补复如初看不出来了。孔又问:“那你钻烟筒用多大的钻头?”李答:“用香骨大小的钻头。”“大胆刁民,在本府面前还敢说谎,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孔大人走下来,拿起烟筒,并从工匠手中接过一把小刀,转身面向大家说:“这支烟筒不是人工做的,而是蚂蚁蚀空的,不信大家听,这支烟筒上下各段中空的宽度是不同的,在烟嘴这一段,中空小、敲起来响声紧,下面这一段中空大,敲起来响声松。”孔大人转问李十三:“李十三,你有能耐把里面淘出一个大空来吗?再不悔过,本府当堂劈开这支烟筒,看是你钻的,还是蚂蚁蚀的,将依法对你严惩!”李十三被下得面如土色,说不出话来,事已至此,再抵赖也无用,陈春来像泻了气的皮球,低头认错了。承认这支烟筒是盗取吴秋山的。表示甘愿依法受罚。

孔大人响起惊堂木,做出如下判决:“吴秋山告陈春来盗取其烟筒一案,经本府明查,现做出如下判决:山柑烟筒本属吴秋山所有,现当堂判还吴秋山。吴秋山虽是一介草民,但不畏强权、敢于坚持正义、历近三年、吃尽千辛万苦、终于使事情真相大白,这种精神应予嘉奖;陈春来为老不尊、贪图他人财物、在本案过程中,串通造假、贿赂官员、本该严惩,念其年岁已高、且在最后能悔过醒悟,本府判令对陈春来杖打十大板,以示薄惩。李十三无视王法,三堂作假证,此等刁民应予重处、杖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这事至今已三百多年了,案发地陆丰上英镇联海村(即联徐吴乡),现在仍有人提起此事。昔日的瓦屋草棚已被崭新的农舍楼房所取代,惟有村前海滩的渺渺白沙一望无际,一行杂碎的脚印伸向远远的天边,还能令人联想起昔日的吴老汉就是从这里踏上申冤的路,也是从这条小路拿回那支心爱的烟筒。只是祠堂前,榕树下,长满胡子的老者还时不时在向孩子们讲故事和唱童谣:山柑烟筒镶玉嘴,鸡心烟袋金烟斗,秋山无奈上衙门,春来有钱也枉然。

 

流传地区:东海镇

搜集地点:东海镇  搜集时间:2002年6月

讲    述:吴志跃  记    录: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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