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丰文艺》第四期

若非那场巨变

发布者:lfxcw 发布时间:2014-06-04 17:34:02 阅读:939字体: | |

陈章

最近,我随一大群知青回农场“凭吊”。农友中,有部厅处级官员;胡润、福布斯版上亿万富豪;留学欧美的海归专家、教授;年薪数百万的企业老总;小有名气的诗人、作家……

作为下岗工人,地摊小贩,当这类成功人士礼貌性的前来握手、寒暄时,我总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因为,若不是命运捉弄,时局骤变。大家都扎根农村一辈子,这帮知青中,最出色的人物,应该是我。

想当年,我出身好,表现好。特别是,我有干农活的天赋。

那天分,在下乡不久,就表现出来了。

当时要烧土杂肥。大家先到山坡除泥草皮,一两下锄头,薄薄一块,轻轻一挪。第二、三天,草枯干了,带队老农扎一大把稻草,带我们去将草皮砌成一个个空心小墩。留一小门,将一小把稻草点燃后塞进去,烧约一分钟后,用草皮封好。草皮之间有些缝隙,点燃的稻草不至于缺氧熄灭;又由于空气不足,不可能很快烧掉,就这样,一堆堆草皮在山坡冒烟……一夜过后,大部分就薰成了一堆堆灰黑色的土杂肥,这是效果最好的;间或有几堆呈灰白色,这是烧得太透了,量少质差,很可惜;还有几堆或完好无损、只将草烧掉,或烧塌一爿,其余完好。这是砌得过于稀松或不均匀,这种情况最糟糕,浪费人力,也浪费资源。老农带我们几次后,就由知青自己干了。结果,凡是我砌的草皮墩都烧成一堆堆灰黑色的土杂肥,别人干的都不如我。

第二是驾牛扶犁、使耙。扶犁是三分使力,七分借势。一垄番薯箱,来回三趟,六犁,或四趟,八犁。我下乡当年就学上手,犁得笔直。常得队长夸奖。还有,犁田时一般总要留下四个死角,扶犁转弯时若能深挖十厘米,一个田角就可节省人工十几下锄头的工夫。而驾牛完成那最后一犁,只需几秒钟。田角最后一犁的角度与难度成反比,角度越大,容易犁过,角度越小,越难犁过。如果没有金刚钻,要揽这瓷器活,想挖深一点,犁套就会掉下来,脚还可能受伤。因此,最后一犁深挖到什么程度,各人凭自已的“道行”深浅行事。我在下乡的第二年,那最后一犁的角度,已小到相当于十年以上“农龄”的水平。

使耙是七分力气,三分技巧,似乎没什么好夸耀,姑且不提。

第三是播种,这是纯技术活,头一两年,新知青还不能染指。播种时,抓起一把谷种后,要抬起小臂用手腕像鸡头啄米那样向远处洒去,队长见我干农活的天分极高,第二年就教我用沙子学播,他见我洒向池面的沙子相当均匀,赞不绝口,不久就让我下田播种了。结果,我播的秧长得十分均匀。

上述三种农活,我无法从理论上讲出什么道理,只能说,就像围棋高手关键时刻过招凭棋感那样,凭手感去干就是。

在广阔天地炼红心过程中,我还贡献过一个重要的小发明。

插秧时有一道“农序”叫“搵秧头”。田边放一桶从粪池里挑来的粪水,加入猪、牛粪干粉和一定量化肥搅拌,插秧时秧头要在这肥水里醮一下,再轻轻挤干,避免肥水乱滴。那时候干活是没有什么手套的。因此“搵秧头”后那双手任你怎么搓洗都还有一股臭味。后来大家发现最难洗净的是那十个指甲缝。为减小那个藏污纳垢的空间,知青们都尽量把指甲剪短,一回,有位知青一个指甲剪得过短,出点血。那是个鼓励轻伤不下火线的年代,这种小事,是没人愿请假的。结果那个知青的食指干活时感染,肿得比拇指还太。有了教训,大家的指甲都不敢剪得太短。

有一天收工,我到河边洗手,向一位农友要点肥皂,他在不远处抛来,我接住后滑落,中指指甲在肥皂面上划了一道痕。这时我灵感突发;以后“搵秧头”,十指先在肥皂上抓一下,让肥皂塞满甲缝,这样干完活后,手不就容易洗了吗!实践证明,我的发明,十分奏效。

由于我天分高,表现好,荣誉自然随之而来。当时不叫劳模,叫“学毛著积极分子”,虽然我从未翻过四卷雄文,连“红皮语录”都没读完,但却连续多年被评为县、地、省“学毛著积极分子”。知青中,虽有人工余时间认真研读马列毛著作,但干农活的表现不如我,因此,他们是评不到这种“积极分子”的。

就在农场场部和当地县革委会着手为我准备材料,争取报批全国“学毛著积极分子”时,毛主席去世了,隔不到一个月,王、张、江、姚反革命集团被捕,评选工作暂停下来。尽管当时局势尚未有明显变化,但我已稳约感到,自己为了当扎根农村干革命的知青典型,放弃了几回招工、上学的机会,可能要吃大亏了。

1977年,形势果然聚变,中断了11年的高考恢复,当时我在“美国之音”听到,中共决定将印刷《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的纸张用做高考试卷。如此,以后这“学毛著积极分子”还能值几个铜板?我大感形势不妙,不得不临时抱佛脚,加入了突击复习,参加高考的队伍。终因文化基础不如人,败下阵来。1978年,三中全会召开后,知青全部回城“归线安排”,亦即“世袭”:父亲在什么部门,你就安排在那。家父是理发的,属饮食服务行业,我归线安排在国营照相馆开票收费。月工资29元。这种低工资,高积累制度,按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理论,本来“积累”中的一部分应该用于我们以后的医疗,住房,养老等等。但后来说经济体制改革、转型了,照相馆被商业局长的亲戚承包了,有关部门几千元买断我的工龄,下岗归来又无田,而我除了种田,不会别的。就这样,只能鼓捣些文胸、皮带、三角裤叉,摆个地摊……

如今,见了这些知青出身的官员、教授、富豪、作家们,我心里的滋味,如何言表?

不过,话说回来。幸亏国家1976年那场巨变,否则,今天,虽然我很可能混个队长、场长甚至更大的官。而上述成功人士,只能是我手下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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