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丰文艺》第四期

台风

发布者:lfxcw 发布时间:2014-06-04 17:31:40 阅读:1,707字体: | |

◎蔡裕琏

因为一件事情回到村庄,却被一场台风困在家里,完整地目睹一场台风踢踏而来又扬长而去。

很久以前村民靠一台破收音机听台风的消息,如今通过一条手机短信早已知道台风即将来临,心里等待着、悬念着、防备着、忐忑不安着。侄女在县城上学,上午返校读书,却被通知台风将在家乡一带登陆、学校停课两天,只能掉头回家,在一条50多公里的道路上白跑了一个来回。侄女前脚踏入家门,台风后脚就踏入了村庄。

台风像一支漂洋过海的不义之师在海面衔枚疾走,靠近海岸时掀起惊涛骇浪。家乡每年都刮台风。或大或小,带来相应的影响。过去村里大部分是茅屋,台风迫在眉睫,村民赶忙进行加固作业,男人站在屋顶,妇女站在屋下,几根绳索纵横交错捆住屋顶,用力拉紧后绑在屋下的石块上,以此确保房屋不会毁于一旦。现在村庄已不见茅屋,村民部分住楼房,部分住年龄参差的瓦屋,台风来时匆忙加固茅屋的情景已然作古。

风往北吹,雨随风至,呼呼风声里裹挟着噼啪的雨声。父亲说,台风来了。父亲的脸上藏着谦卑拓笑意,父亲的语气有一种听天由命的平静,人世沧桑已是寻常事。我在去年写过一篇散文叫《老屋》,提到父亲决定推倒旧居重建一幢楼房。是的,父亲此刻正站在峻工不久的楼房里,这幢楼房正在迎接它来到人世之后的第一场台风。楼旁有三层,足够一家人起居。我站在三楼一扇窗下,看着台风在外面奔跑蹿跳。视野之内,是一幢楼房、几间瓦屋、一个苫盖铁皮的易拆房和一棵孤独的朴仔树。狂风恕号,一些轻薄虚浮的物体被吹到半空,纸片、塑料袋等在空中飞旋。朴仔树在风中拼命立住脚根,所有的枝叶往南飘摇,从记事起,朴仔树就一直生长在那里——在我家附近,树下供着一个土地神,引来善男信女,一度香火鼎盛。朴仔树树干粗壮弯曲,树身攀附着一些杂树野藤,它们和朴仔树浑然一体,郁郁葱葱,我常爬到树上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多年后那些攀附的杂树野藤相继死去,朴仔树就显得有些孤零了。

风越刮越烈,雨越下越大,在村庄横行霸道、耀武扬威。风雨一阵紧似一阵,撞击着村庄的每一个部位,撕扯着村庄的每一条神经,村庄无处可逃,无限痛楚。不远处楼房天台上的铁栏杆不停晃动,一间年迈的瓦屋被吹走了几块瓦片,易拆房的铁皮被撕裂了,朴仔树的一些树枝折断了。房间里的门窗被雨水灌了进来,母亲拿着拖把楼上楼下地跑,及时把房里的雨水拖干净。

不久,天色阴暗,台风浩浩荡荡,狂暴肆虐,以摧枯拉朽之势蹂躏着村庄,风声如雷贯耳,听得人心发寒。村庄就像怒海狂涛里的一条小船,在风口浪尖里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母亲感叹着,天啊,从没遇过这么大的台风!母亲一生相信神佛,她的心里一定在想这场台风不是天神发怒就是佛祖示威。我杵在窗边,台风正在窗外狼奔豕突,吞噬一切。张炜这么说过,对于每个人来说,故乡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每个人都是沿着这个中心走向越来越远的地方。我已好长时间没有回来了,当我重新回到故乡,恰巧就遇上了这场台风,仿佛这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我注定要回来和父亲一起守护风雨飘摇的家园。有时候,比台风更凌厉的是内心的伤痛,我始终进退无据,我一直走在无边无际无涯的想念你的路上,在卑微中固执着,在疼痛中热爱着,永远无法学会心迹不露,无法学会掩泪入心。思绪甫定,狂风大作,我看见天台上的铁栏杆瞬间被风摧折,那间年迈的瓦屋轰然倒塌,易拆房的铁皮被掀飞,历经风雨的朴仔树被连根拔起……我似乎看见台风的刺刀深深插入村庄的心脏,鲜血在村庄的胸口无声地往下流。

后来,风势变缓,风声渐歇,父亲说,回南了。我知道父亲的意思,台风做久返回南,台风的千军万马践踏过村庄之后,慢慢移师远去了。

第二天醒来,母亲发现她的黑猫不见了,那只猫她养了好多年,都养出感情来了。母亲念叨着,黑猫被台风吓跑了,都不知是死是活呢?我走出家门,只见村庄遍体鳞伤,疮痍满目。在倒伏的朴仔树旁,我看见一群蚂蚁在地上慌慌张张、探头探脸,正在搬动一些细小的食物,就像正在搬动它们细小的被台风摧毁的命运一样。


分享到:

QR:台风

扫一扫分享该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