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丰文艺》第三期

义犬阿贵

发布者:lfxcw 发布时间:2014-06-03 16:26:29 阅读:1,348字体: | |

◎李济超

我再次见到阿贵是十多年以后的事了。

两个月前,我突然收到一封来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就一句话:如果有闲,请来看看我们!信是时谦伯写来的。时谦伯是我十多年前在工厂做工时看门的门卫。

那段时间,我正好让报社派下乡去搞扶贫,忙的事很多,没有时间回去看他们。但我一直没把这事忘了。因为时谦伯给我写信了,我想就一定有什么事。后来我出差去了老家隔邻的一个镇,于是就绕道去看看时谦伯。

时谦伯还住厂里。工厂是在镇郊,但周围的田野上已没了昔日的那片绿色,只有一些稀稀落落的杂草。路上也已经很少能看到那些阳光一样美丽的纯朴的年轻人了。

时谦伯就坐在厂门口的椅子上晒太阳。身旁卧着一只狗,眼睛微微地闭着。我一眼便认出了是阿贵。我走上前去,阿贵似乎也看到了我,对我摇了摇尾巴“汪汪”地叫了几声,把时谦伯吵醒了。啊,阿贵老了。对了,时谦伯都已经是个年近八十的老人了。

时谦伯见我走过来,示意我在他身边坐下,然后后悔告诉我,他在这儿已经等了我一个多月了。

我说:“早想来了,就是脱不了身。”

时谦伯虽然早已超过了退休年龄,但工厂倒闭了也就没人管这事了。时谦伯说起话,还是依旧改不了口,用他的话说就是工人阶级当家作主,厂没了可也依然是主人。

时谦伯坐在椅子上望了望寂静的厂区,用一种微弱得像风一样的语气说着。“你走之后的那年,老厂长嘴边还常常提起你,说你厚道诚实,他看你将来会进步的。两个月前镇里说要把厂开发了。你知道老厂长生前为我们厂受了不少苦,这工厂又是他在五四年国家扩展公私合营工业时,捐自家祖地建的。房子也是他大半辈子住下来的。”时谦伯说着一阵猛咳,“老厂长不是不配合,只是希望能等他死了之后再拆,也算是死在了厂里了,死在他的祖地上。可那会儿,镇里和开发的那些人哪肯听啊,硬是要来拆,说什么老厂长必须服从集体利益,必须马上拆了。于是老厂长只好天天在厂里呆着,就怕人家趁他不在时强行给拆了。”

“镇里和开发的那些人啊,为了让老厂长搬走,不知道使了多少花招。几乎每天都会有什么级别的官来厂里做老厂长思想工作。听说最大的还来了个副县长。有时候到了半夜,都来人敲厂的大门,还有来砸窗户的。几天下来老厂长人都瘦得只剩下骨头了。”

“有天早上,老厂长到他祖上的墓去看看。可哪里知道,他祖先的墓早就叫人给挖空移平了。老厂长见了差点晕过去。他知道一定是那些人干的。有一次那个搞开发的头人说了,你个老不死的,再闹连你老祖宗也挖!老厂长伤心地站在空空的墓穴旁边直颤抖。后来老厂长一想,怕这时候人家跑去拆厂,赶忙往回跑。路上只要一想到祖上的墓都让人拆了,心就跟被刀在刮似的。在路上老厂长摔了好几次。可他又想,墓已经拆了,工厂千万再不能被拆,就疯了一样地往回跑。”

“好不容易跑到厂门口,好在工厂还在。到夜里的时候,老厂长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念叨着对不起列祖列宗。那天晚上的风特别大,好像也在跟老厂长呜呜地哭着。”

“祖宗们连个寄身的墓都没了,老厂长就更不愿意搬了,他想好歹也能让祖宗的魂回来这厂里住一下吧。”时谦伯顿了顿,转过头继续对我说,“后来老厂长想到你在市里,说不定能想个法子帮帮他。老厂长他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他身子不好,就让我写了一封信给你。可这信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时谦伯说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在一旁的阿贵也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时谦伯和阿贵往厂门对面的一条小路走去。我跟在后头,我知道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镇里都听开发商的。后来,开发商为了逼走老厂长,就让镇里断了厂里的水电,就连厂旁边的那口老井也撒了垃圾。我和老厂长没办法,只能每晚用蜡烛照明,跑很远的地方打水喝。人总还是要活下去的吧,要守着那工厂,辛苦点也就将就着了。”

“镇里和开发的那些人啊,看怎么都赶不走老厂长,索性就来更硬的了。一个月前,厂里来了几个染红头发的年轻人,听说是开发商雇来的打手。以前听人说咱们这里乱,治安不好。现在看来,那些当官的都和社会上的这些染红头发的人勾搭上,治安怎么可能会好。”

“这些年轻人个个手上拿着一根胳膊那么粗的铁棍,冲进老厂长屋里就把他拖了出来。其中一个带头的扯着老厂长花白的头发就喊,你他妈这老不死的,政府征用你这块地是看得起你,你居然还死赖着不搬,我看你真他妈是活腻了!”

“老厂长知道他们是为了工厂这块地来的,也不看他们,只说,你们平了我家的坟,现在又想来欺负我这副老骨头……”

“带头的没等老厂长说完就直接给了老厂长两巴掌,横着脸说,老子今天带人来不只来欺负你,还要砸死你这老东西,看你还搬不搬!说着,几个人冲进屋子就狠命地砸。那天我跑了很远很远去报警了。回来时,就发现老厂长一个人躺在厂门口。阿贵则陪在一旁嚎叫着。”

“我去报警的那会儿,听说那几个染红头发的年轻人砸完后出来就围着老厂长,还是问他到底是搬不搬。老厂长没去理睬他们。带头的人就对老厂长说,老子再问你一遍,你这老不死的到底是搬还是不搬!说着对老厂长又是一巴掌。”

“就在这时,阿贵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了出来,狠狠对着那个带头的人的手就是一口,然后嚎叫着站在老厂长的身边。它的眼睛里还使劲打转着泪珠子。老厂长摸着阿贵的头说,狗比人还通情达理啊。”

“但是,阿贵毕竟还是老了。那几个染红头发的年轻人见头儿被咬了,就操起铁棒朝阿贵的前腿砸去。只听阿贵一声惨叫就倒在了地上。它的脚被打瘸了。这一棒就像打在老厂长身上似的,老厂长哭着喊着别打阿贵,别打阿贵,你们要打就打我吧!”

时谦伯说到这里,眼泪也止不住地下来了。可他没有用手去擦。任那眼泪在脸上淌着,然后哽咽地继续说道:“那天,老厂长就和阿贵相拥着。那几个染红头发的年轻人看老厂长还是不肯答应,就使劲地将老厂长拽开,继续用棒子打阿贵。阿贵也许是怕老厂长看了伤心吧,被打疼了也就是忍着不叫。”

“那个带头的人这下更火了,操起铁棒就要对着阿贵的头上砸去。这时候老厂长不知突然是哪来的力气,直向那带头的人冲了过去,把他扑倒在地,边哭边打,让你打我的阿贵,让你打我的阿贵,我这条老命和你拼了!”

“那几个染红头发的年轻人见自己头儿被老厂长撞了,愣了愣后立马冲了上去,一把将老厂长拖开。那个带头的人捂着被抓出了血丝的脸上直喊,给我把这老不死的往死里打!一瞬间,拳脚如雨般地落到了老厂长身上。老厂长也不反抗了,就在那任他们打着。”

“后来那伙人打累了,见老厂长差不多也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就骂骂咧咧走了。”

“围观的人们看他们都走远了,就开始议论着应该赶紧把老厂长送医院去,然后就陆陆续续地离开了。留着老厂长一个人躺在了地上。是要理解他们啊,他们知道开发商是八三年全国严打时坐过牢的有名的‘刮千刀’,他们哪敢帮手。”

“那天,直到午夜的时候,老厂长才渐渐醒过来。他用满是乌青的手拉住我说,阿谦啊,我年轻时候臭积极,五四年我就响应政府号召,把祖上的这块地捐献给政府办工厂了。如今厂倒闭了,他们要开发了,这也得跟我商量啊,但没有。现在就连我家的祖坟都让人给挖了,这叫我怎么做人啊,我对不起祖宗们啊。不过我想通了,认了,这是时代变化了。那夜老厂长又哭了说。阿贵不是畜牲啊,它有人性通人情,陪了我不少年,我真想让它好好地走啊。”

“老厂长是在两天后走的。走之前他不停地摸着阿贵的头,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厂里的那几十号职工的名字。”

我跟着时谦伯走了很久很久,很远很远。到了一处荒地,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坟墓。我知道,老厂长就在那躺着。

“老厂长临死之前还说,如果厂里的人来了就带来这里看看他。”

我对着老厂长的墓说:“老厂长,我来看你了。你的厂子不会让他们拆的,时谦伯、我和阿贵也好好的,你就安心地睡吧。”

这时,阿贵却在一旁突然哀嚎了起来,只见豆大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打在地上。然后一瘸一瘸地走到老厂长的墓上卧了下来。

我知道,阿贵死了。

之后的日子里,我也再没见过时谦伯了。但我只要有机会我就会去老厂长的墓上看看。因为在那块黄土地上,我总能看见有一幢厂房,门口处,时谦伯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在晒太阳。阿贵对着过往的人们摇摆着尾巴。老厂长和那些过世的老工友们正穿梭在热火朝天的车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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