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丰文史》第十一辑

历尽沧桑在画中

发布者:lfxcw 发布时间:2015-07-31 16:29:09 阅读:6,938字体: | |

李瑞

我于1929年3月17日(农历二月初七)出生在陆丰甲子镇。乳名李沐。回顾艺术人生数十载,虽道路崎岖,但也略有所成。现把我的人生往事,略述如下,以留给后人。

麒麟呈瑞

甲子镇是个秀丽的南海渔港。每逢海水退潮时,港口便会浮出六十块礁石,与天干地支相配的六十甲子偶合,因此得名。甲子港鱼虾海鲜四季不断,富足丰饶,远近闻名。镇内有条长长的中街,中段叫元高街。那里有一爿坐东朝西的一进二间小铺面,挂着“云林阁李麟洲丹青画处”的招牌,主人便是以卖画为生的我的父亲李麟洲。我的父亲擅长民间传统丹青画,人物、肖像、花鸟、虫鱼画等无所不会,宫廷古典画、宗教画、山水画技艺甚善,名闻遐迩,本地人很敬仰他,称他“李仙”。

在我出生的1929年3月间的一天早晨,突然枪炮声四起,红军赤卫队源源冲入甲子镇,与白匪豪绅鏖战,市民四处逃离。父亲携着将要临产的母亲,随着人群渡海到甲东岛可湖村大姨丈家。由于人心惶惶,接着又离村逃至近处麒麟山山洞。麒麟山面临南海,怪石嶙峋,洞穴幽深。母亲在这里住了半个月。十七日凌晨,我就在这里诞生了。

父亲在绘画生涯中,专心艺业,生活拮据,34岁才与母亲结婚。如今产下头胎男儿,喜从天降。可是生活却十分困迫,只能靠大姨丈接济的一些番薯度日。不久,苏维埃政权建立,全家才搬回甲子家中。

父亲喜获男儿,在高兴之余,为儿子算了个命,认为儿子命中缺水缺木,便给孩子取个小名“阿沐”。后来改名“瑞”。大概是因为我出生于麒麟山,取“麒麟生瑞”之意。

在战乱年代,民众生活十分穷困,求画的人不多。父亲虽然画技精湛,但只能是“一日打鱼,三天晒网”,常常吃了上餐,没有下餐。一天,母亲(姓吴名糖)起早准备晨炊,探手一摸,米缸空空,不禁鼻头一酸,哭出声来。面临断坎,父亲又不在家,她只得强打精神,到邻居“泰源米店”赊借。店主一听,立即把量出来的两升米倒回米箩。此时幸得父亲拿着一束章鱼头,两条马鲛鱼回来,母亲至此,才松了口气。那时家境穷困,就这样半饥半饿也挨了三个年头。接着“阿杰”弟出世了。又过两年,小妹桂枝也来到人间。父亲无力养活家人,把三岁小妹桂枝卖给甲子东湖的一户人家,至她7岁那年才被母亲倒买回家。

丹青熏陶

我的祖父是位凤阳教青草医生,人都称他“娘鱼仙”。在父亲三岁时,因鼠疫盛行,过早地夺去了祖母的性命。祖父挨了那么多苦,见到父亲生男育女,特别是我这个大男孙出世后,他高兴得日夜逗着我玩。常常变些戏法哄孙儿,有时用黄麻骨教着我造小车,制作小玩具。吃鱼时,他把鱼骨拣出来做成白鹤、海麻雀、小风车。有时祖父外出采草药,特意捉回大青蛙,脱下蛙皮蒙在竹筒上,制成小鼓教孙儿敲打。在这些似乎微不足道的小玩意中,使我的孩提时代,感到无限乐趣,在小小心灵上,受到艺术的熏陶。从幼童开始,我就十分喜欢看父亲作画,经耳濡目染,觉得很有趣,常常拿着木炭在地上涂涂画画,学着父亲的样子,画些鱼虾鸡鸟之类。有一次,我跟着妈妈到渔村榕树下拾树叶,自己找个荫凉处,随手把沙地抹平,用树枝画鱼虾,许多人上前围观,见画得好,都啧啧称赞。有一位比我大的野孩子,很不服气,也拿起树枝画画,要与我比赛。但大家都齐声说他没有我画的好,他一气之下,竟拿起碗片朝我打来,尖利的碗片击中我的头额,使我至今还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

1934年秋,我刚满五岁,父亲就把我送进离家不远的古竹庵小学读书。那时的风俗,在入学时,要举行拜圣仪式,一拜孔子三叩首,二向老师三鞠躬,并在孔像面前摆上葱糖、熟蛋等礼品,拜完回家吃葱姜粥。但是由于我年纪尚小,经不起“三公六爷”孙子的欺侮,只念了二个月,就辍学不去了。第二年,我进入“六一”小学念书。那时,学生都穿童子军服,父亲一时没钱买,我因此哭了几场。后来父亲新收了一位绘画徒弟,有了点小礼金,才让我买套校服穿上。进学校读书以后,我学画画的劲头更足,白天上课,回到家里就画画。第二天上学时,拿着一小叠小画,到学校与同学们换白纸,一张画能换三、四张白纸。纸张多了,画也绘得更多,既受到同学们的称赞,又鼓舞了自己。于是我除了上课做作业,就埋头学画画。我就这样在这间小学读了一年书。不久,这间小学遭到日本飞机的轰炸,教室倒塌,不能上课。次年又不得不转入贤堂小学读书。八岁那年,我又转入甲子中心小学念书。此时正当抗日时期,因为在前两小学读书时,就是因日本飞机的轰炸,致使我中途辍学,在我小小的心灵上早已萌生对日本侵略者的无比仇恨。加上学校的进步老师组织了抗日宣传画,我也就同老师们一起,拿起稚拙的画笔,到街坊墙壁画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宣传画,这使我感到无限光荣和高兴。因为我这时的画作,不是过去的小玩作,而是像大人那样画有意义的画了。

不几年,当我还没有读完小学时,日本鬼子在甲子港登陆,甲子沦陷,我只得跟随全家逃亡来到双坑村,居住在一间公祠中。此时父亲只靠着为该村富户余丙乾等画全身公祖肖像,攒点小钱度日。当时,我虽然只十二岁,但每逢墟日,就得挑起往葵潭镇购买番薯的重担,开始了艰苦的磨练。除墟日外,平时我一刻不离地跟在父亲的画桌前,帮他磨色、研墨,并专心致志、全神贯注地观察父亲作画,恨不得一下子把父亲的绘画功夫学到手。父亲见我这样专心,也十分高兴。他不仅时刻把传统绘画的基本功教给我,还处处启发、引导我弄明“传神”的一系列基本知识。有一天,我在山溪里钓了条大鲤鱼,还没把它拖上岸,就让它逃脱了。回到家里,因为心有不甘,就把那条鲤鱼画了出来,父亲看后很高兴,启发我说,你画的鲤鱼虽然画得象,但还不够传神。因为你只看了一眼就让它逃走了。如果能再看久点,认真观察,记住特征,你画的鲤鱼就更传神了。

在这些日子里,父亲不仅精心培养我绘画,更重要的是他那种刚直不阿,是非分明的铮铮骨气,对我一生的影响更大。记得有一次,惠来东港富豪林贡爷,慕名请父亲去他家里画全身肖像,因为迟去了几天,怪我父亲没把他放在眼里,有意羞辱。当父亲去后辛苦了许多天,把画好的堆金彩粉工笔像幅摊在桌上让贡爷观看时,他拿出一大把银元排满画面。开玩笑说:“李仙,你的像幅虽好,我的大银摆上去不是比画更好吗?”此时,父亲吸口水烟筒,想了想,他一声不响地走近桌子,随手把银元扫落地下,将像幅撕碎,一文不取地收起画具包袱拉着我离开富豪家。父子步行回到甲子家里,因为无米下锅,受到母亲的责怪。但我为父亲这种宁可饿死,决不受辱的举动,感到高兴。我为父亲的素养、情操感到自豪,使我从此更加专心致志地刻苦学习绘画技艺。

1942年,侵华日军已从甲子陆地撤退,我们全家也随着搬回甲子镇居住。回到一贫如洗的家里,父亲经常外出绘画找寻生活,母亲去母姨家做客,留我在家里绘些画售卖。家乡亲人及渔民很喜欢我的画,此时,人家需要画什么,我就画什么,不懂的东西就找前辈画师请教。有一天,见父母都外出了,只有我一人看家,想起几天后就是春节了。按甲子的习俗,每逢春节,都常有民间社头组织跳英歌舞,热闹一番。我想,如果把我们社头那些小朋友们集合起来,组成英歌队出街游行,那英歌队里水浒梁山一百零八好汉的脸谱化装,也可让我大显一番身手。一时心血来潮,为了试试自己的本领,就叫来几个小朋友,分头串连,招来满满一屋子人。我们要出英歌队啦。但此时,到日头下山,只剩四个多钟头,又没有钱,出英歌队谈何容易。于是我们分头到街道店家与渔户财主要求支持赞助,讨钱买纸糊帽,买米煮粥,向船主要来些破索头作照明,连社头老英歌馆的锣鼓等道具都被小朋友们借来了。大家食饱粥后,各自负责穿戴。当晚,英歌队一定要出街,我忙得想要哭出来。

成百人的脸谱化装,没有灯火,靠小油灯,没法化装脸谱。只得叫各人用手指当笔拈些黑、红、青、白色料往脸上胡乱涂抹。小朋友们互相抹墨,还有未穿戴好,而英歌锣鼓却打响了,人声、锣鼓声,嘈得好像家门在爆炸,只好排成长龙把一队小英歌队扭出中街。此时,找孩子的家长们因认不出他们自己的儿子,也参加到队伍中,游过四街六巷,好不热闹。可是我家里,满屋却弄得一塌糊涂。第二天,父母回来后,见状气得啼笑皆非。

接着是元宵节,元高六社旧俗要游水灯,各社需参加游灯比赛。为了学艺,我竟自作主张,借父亲的牌子,把做几十枝鱼类的生意揽回家,并签订了合同收了定金。父亲知道后,气得大发雷霆:“时间紧,几十枝大鱼灯要怎么完成?真是胆大包天!”骂完后,父亲只得通知几位学徒并全家投入,指挥大家日夜赶做起来。尊敬的父亲眼熬红了,我也累得差点病倒,但终于如期交货。社头都很高兴地说:“你收做的这批水灯,质量很好。社头不是信你,而是信你的父亲是个糊纸彩灯名师。你李瑞年纪虽小,胆识大,真是难得”。

励志从艺

1943年全县发生严重的饥荒。当年春节过后,荒情已露。父亲认为不能在甲子这样一个靠从外地进粮的地方挨饿。为了活命,他携全家逃荒。这一年我十五岁。在逃荒的路上,我帮着父母挑物件,照料弟妹。一路只见赤地千里,尘烟滚滚,到处是逃荒的人群。这一天足足步行了六十华里,来到惠来县葵潭镇石鼓巷,在黄氏祠堂的破屋里暂住。以前低头在这里为富豪李万成、黄三合等及当地群众画过像,为当时十分显赫的国民党军师长翁辉廷的父母画过金碧辉煌的金身像和“全家乐”肖像画,还为他们复制了很多祖祠历代前贤的“堆金沥粉”全身像幅,他们称父亲为“神笔画仙”。因为我父亲的画工笔精彩,而工钱贱,又从不题名。但我们此番落难至此,却人情淡薄,到处无亲,求生无门。

尤其可怕的是,平时每逢葵潭墟日,我还可以上街摆摊绘画,争点微薄收入,但天不作美,连续几个月阴雨绵绵,断了上街招客画像的门路。为了拯救全家,我年纪虽小,却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把在葵潭墟卖不出的小品画“武松打虎”、“公关”、“观音”、“猫踏五鼠”、“福禄寿星”、“神农氏”等复制一批,上门找富豪子弟换点番薯煮汤垫肚子。有时,父母弟妹迫于无奈,还分头到有钱人家求乞。母亲陪嫁的一双银手环也早已被父亲拿去换米度日了。为了不被饿死,母亲常常去采野菜,上山挖“毛猴头”摘树叶等充饥。有一次,父亲带着十三岁小妹桂枝,从葵潭冒雨步行回陆丰碣石,大富人埠源是个腰缠万贯的海匪。以前父亲曾被他用轿子抬去新祠堂画先祖像。但如今他却拒不相见。找不到“救世主”,父女带病冒雨步行60多华里,当夜回家病倒了。眼看全家没法活命了,母亲啼啼哭哭,背起无钱治疗患痢疾的小妹桂枝去放生,我们全家痛哭一场。一路阴雨绵绵,母女朝普宁公路步行,当晚睡在大南山下的葵坑村草堆边。此时,有一位老妇见她母女,要留桂枝作女儿,先交给母亲四斤赤皮糙米。因双方语言不大通,没有详谈。为了活命,母亲只得忍痛把女儿交给她。拿着糙米回家后,母亲日夜悲啼,惨痛至极。在这个可怕的岁月,我家虽然为饥饿潦倒,但幸吉人吉报,还算祖公积德,没被饿死。饥荒过后,我家又搬回甲子居住。

1946年,我十八岁,已是一个健壮的青年人。此时父亲体弱多病。我立志承继父业,挑起重担,提着包袱,背着画夹,上山下乡,栉风沐雨,串农户进渔村,按照父传方式,画哪家吃哪家,处处为家,以画为业。

我长年到群众中去,把根深深扎在群众之中,向民间吸取养分。群众不仅给了我生活来源,也熏陶培育了我的绘画艺术,使我逐步锤炼成为一个真正的民间画师。有一次父亲请友人写介绍信给我到汕头找朋友,请他帮助我在潮汕立足从事绘画生涯。我高兴地到汕头荣隆街51号1座4层楼的老板庄夫人家。她见我是个人才,便留我住在二楼厅中。后室内住的是她女儿名凤号慧明,住房敬奉有观音。她母女很善良、爱才,留我长住。庄夫人只生一男一女,男子已离世,媳妇住在四层,她在汕头彩陶厂做工。凤姑娘,眉清眼秀,喜好古文。她父亲生前广蓄文物书画。凤姐每天都在看我临摹宗教画。这段时间,凤姐的同学艺友云集家门,有些是彩瓷厂的女画工和她们的书画老师,其中涛美人和娇姐等都是专画花鸟商品画的。他们经常请我为她的同学家长写照。我画哪家吃哪家,十分随便,酬金随送,很受欢迎。在汕头几个月,向了许多像和画,交上许多画艺界朋友。

此后,我还几次去汕头、潮安、潮阳、揭阳等地绘画,认识了更多的画艺界朋友。潮汕是个历史悠久的文化之乡,古今文人墨客荟萃,名家辈出,陶瓷驰名于世,也是潮剧之乡,华侨之乡。当地先贤祠堂庵寺很多,我在这些地方画像作画,绘制先贤像幅,有幸看到许多家藏的古代书面珍品,这是我早年学习绘面的难得机遇。我在潮安、揭阳、潮阳所见宫廷贵族的肖像画,画师的情感非常深厚,体察非常精微,丹青制作十分优美,堆金沥粉,金碧辉煌。其中有顾恺之的“传神写照”肖像画。我画像作画,画哪家吃哪家,哪家有珍藏书面旧作,就借以临摹学习,主人合意的就被主人拿去,或卖钱度生。我那时曾经临摹过任伯年、吴昌硕、唐伯虎、阎立本、吴道子、李思训、王维、米芾等人的破旧画,但当时我还不知道是名家作品,正是芝兰以为草,明珠以为石。

我还经常在普宁大南山下云落、三寨、古庵等山区农村为群众传神写照,接触不少人。每到一处便由朋友作导游,一村画过一村,因而在那一带享有盛名。所以说,我走到哪,便受到了哪里群众的欢迎,我又曾在梅林、新楼村为富人画像,住了一段时间。地方上有不少老文人,书艺造诣很深,其中新楼村一位教师一生酷爱书画,也请我为他传神写照。他名叫赖廷深,八旬高龄,白发长髯,慈善可亲,他对我的画作赞不绝口,赋诗一首并书写装裱赠我。诗云:

李瑞丹青出天然,书画有神类米颠;

描态仿同吴道子,艺风胜过浑南田。

九天星斗图中现,万里江山笔下扬;

一见英华知脱俗,聪明人物正少年。

老人家对我的高度评价,使我受到莫大的鼓舞。我暗下决心,一定要继续勤学苦练,把民族、民间绘画发扬光大,争取为人民作出奉献。

在上山下乡绘画的日子里,有一次我到惠来县兵营十五乡为人写真。这时有位姑娘总是默默地站在背后观看。日复一日,我们认识了。她就是我现在的妻子黄惠卿,乳名阿香。有一天,当我画完要回家时,邀她随我到甲子一玩,她十分乐意。回到家里,父亲一见十分满意。1949年农历八月我用自己绘画积存的十六担谷子作为聘金和婚事费用,把她娶了回家。结婚之后,父亲安排我们夫妻另立门户,在甲子镇将军巷开了一间画馆。从此,我与妻子一起,以情以爱,全心全意地学习奋斗,谱写美丽的绘画生涯。

1949年我们夫妻开店画像之后,妻子聪明好学,渐渐学会了画炭精像。因此,店前画人像业务由妻子承担,我就抽空到外面写生。我热爱家乡大海,热爱渔民生活。我的父辈是世代居住在甲子渔村的民间画师,我少年时就致力继承民间传统丹青“传神写照”绘画技法,因此我的画就保持民间传统绘画的特点,同时以工笔重彩技法,增强传神肖像画的真实感。有一回,惠来蟠龙阁庵寺派人前来邀请我前去画佛像和临摹壁画,我感到十分高兴。回忆起我九岁那年,因弟弟在海边摸蟹,让“鲨毛鱼”刺伤,毒发怕冷,疼痛难忍,急得全家团团转。此时,幸得一位渔姑指引,背着弟弟到回龙庵请和尚治疗。那位老僧人见状十分和气地安慰我们,并立即用点红蜡烛倒滴点油,即时治疗好,气消痛止。此后,我对庵堂寺庙总怀着一种崇敬的感情,常常主动跟着父亲到庙堂里去画宗教画。父亲为民间绘画,他一生的经历对我影响很大。当时我对宗教题材认识不深,要想画好它谈何容易。例如,把观音菩萨错画成脚上穿鞋。以后在父亲的教导下才慢慢融会贯通。佛教在中国有两千多年历史,曾创造了光辉灿烂的佛教文化。佛教绘画由于以“传神写照”高超技艺绘画,都能画出庄严、悲智的神韵,一见而生敬仰之心,内心忘却世俗,呈现出一种纯净的心境和不可思议境界。记得在蟠龙阁画佛像,在寺里的大幅画壁要先用纸灰刷白,用矿物质土色上在未干的湿壁上,不能先起草稿,需直墨挥毫,全凭想象画出大慈大悲的观音以及十八罗汉、普贤、文殊等菩萨图像。各种宗教内容的壁画,不能画错,难度很大,否则,一错千古恨。曾有几位看过许多庙寺画的文艺家与老僧人赞叹说:“李瑞的宗教画,这种表现方法,高深莫测,卷褶飘带之势,恰似吴道子关带当风的画法,造诣很深。”当时大家的评说使我终生铭记在心。

崭露头角

1949年秋,历尽苦难岁月的甲子镇,同全县人民一样迎来了解放的春天,人民当家作主的新时代开始了。这时,为了配合各项政治运动,镇政府动员我参加绘画宣传工作。我出身贫苦,对新社会特别亲切,现在穷人翻身得解放,应该感谢共产党和人民政府。虽然协助政府搞宣传工作没有任何报酬,但我还是积极响应。我毫不犹豫地把画相店的业务交给妻子,日以继夜地投入各项宣传工作。不仅上街画壁画,画伟人像,画政治漫画,还兼任业余剧团的舞台美术布景设计,画各种场景。还经常随团到处演出,为演员化装,与演员们“三同”,多次带病工作,曾多次受到领导和群众的称赞和表扬。在这些日子里,虽然工作生活劳累,但已看到前途,心情十分欢快。这是因为绘画生涯的观念变了,再不是过去旧社会艺人只求生存的年代了。在解放初期在基层搞展览和参加其他宣传绘画工作,如果一味想钱,组织就不需要你,人家也看不起你。开画馆想发财,首先是没有社会责任感,更谈不上对革命事业的奉献,也难以创作出上乘之作和表现出自己的感情,我的思想认识的提高和创作的变化,就是在这时开始的。

1952年,县政府筹备召开冬季物资交流大会。同时,县文化部门决定搞画展,镇和县的领导邀请我到县参加画展。要我画反映现实主义艺术作品,歌颂新社会和新旧社会对比的题材。有一次我在县文化馆看到一些苏联革命史油画册,大多反映苏联劳动人民过去在统治阶级的铁蹄下,过着悲惨生活的场画。这使我想起自己所熟悉的家乡渔村。渔家在旧社会所遭受的苦难比起苏联油画所反映的情景,不是更惨吗?于是我借用于油画的形式和技法,把以往在渔村的所见所闻从脑子里挖掘出来,经过四个多月的日夜劳作,完成一套30多幅的水粉画“血海”,后取名《渔海》。这组水粉画,较全面地把渔民过去所遭受的种种苦难和悲惨生活场面表现了出来,有力地控诉了旧社会反动统治者以及渔霸、流氓、恶棍欺凌压迫剥削渔民的罪行。这套组画在县文化馆展出后,反响较为强烈,使观众大受感动和教育,得到县党政机关的表扬,获得奖励,县委宣传部授给奖旗一面。县文化科领导对我很关心,为了更好地协助他们开展工作,动员我迁居县城,我同意了。就在1953年初,我携全家定居东海迎仙街一间小楼内,在二楼东窗外挂上“李瑞画处”的牌子。此时县机关的宣传任务繁重,展览一个紧接一个,各机关单位的会议室、办公厅都要挂马、恩、列、斯、毛主席的巨幅画像,以及反映“社会主义好”的各种巨幅图表和宣传面,各个单位都不断地聘我绘画。我只得把“画处”的业务全部交给妻子,自己日以继夜地投入画领袖大幅肖像,还多次参加县、地、省组织的各种展览,忙得不可开交。同时,8幅水粉画《保卫祖国》入选“广州军区美展”,获“全国人民慰问解放军”(54年)金质纪念章。在这近三年绘画活动中,我接触了许多画艺界的老前辈,结识了许多朋友。同时经常跟随领导和同行们深入基层、深入渔村,更加系统全面地体验渔村生活。在渔村我高兴地看到组织起来的渔民兄弟热情奔放的劳动场面,看到渔家姐妹眉开眼笑的欢乐情景,对比过去的苦日子,使我更加感到无限亲切和兴奋。不久广东省美协决定筹办“广东省青年美术作品展览”。一些画艺界的朋友对我说:现在省美协筹办“青年美展”,你对家乡的渔民生活很熟悉,如果用这个题材并加以发挥,是可以创作出好作品参展的。是啊,但画什么主题呢?我把家里许多有关渔村的速写本,以及为渔民“传神写照”各种人物形象底稿拿回来,进行反复思考,挖掘生活的灵感。这时,渔民兄弟在晨曦中哼着渔号,齐心协力把新造巨船大桅抬上渔船,准备出海生产的热闹场面浮现在我的脑际。于是我便用这个题材创作出《渔家》、《渔家乐》两幅作品寄往省美协参加画展。接着我再一次到惠普大南山老区,为一些老相识绘画肖像,聊以感谢他们在我少年穷困潦倒时,给我的帮助和哺育之恩。就这样过了几天,即1956年6月一天,我正在普宁大南山葵坑村画像,突然妻子惠卿风尘仆仆,单身一人前来找我,说县文化科捎来封信,要我在几天内填好表挂号寄广州。到了六月中旬,县文化科的同志拿着这个月15日的《南方日报》兴奋地告诉我:“你的国画《渔家》发表了,还荣获省青年美展二等奖。”此时,我激动得满眶热泪。20多来的勤奋磨练,第一次得到社会的肯定,还有什么使我感到更高兴的呢?接着于1956年6月,国画《渔家乐》入选“全国青年美术作品展览”,荣获中国文化部颁发的纪念章一枚。这些作品都以沿海渔村生活为题材,是我重返渔村,进一步体验解放翻身后的渔乡新生活之后创作的人物画。作品从内容、形式、技法,继承和发展了民间传统丹青表现力,为民间美术的表现增添了现实主义的内涵。作品立即引起了中国美协广东省领导黄新波、黄笃维、黄安仁、蔡迪支、王立、陈望等著名画家的重视,他们先后在省内各种报刊撰文,给我加温鼓劲,大加赞扬。

省美协党组负责人蔡迪友、黄新波、杨纳维在《南方日报》联合发表《欢迎美术战线的新生力量》一文称:“李瑞的《渔家》表现渔业社的社员们正在合搬运桅杆,安放到社里新建的木船上去,画里的人物健康、乐观,充满了生活的信心,有力地表现了组织起来的渔民的精神面貌,整个画面,也传达了作者对渔民的诚朴、亲切的感情。”《羊城晚报》也发表了省美协副主席黄笃维的文章,称“民间艺人李瑞以渔民生活为题材的两幅作品(指《渔家》和《渔家乐》)反映出渔民的新面貌。那些健康和漂亮的渔民形象,笔法奔放而有力,显露出作者那丰富的感情与对生活的感受。”《广东青年报》1956年48期第4版刊登省美协副主席黄笃维的《繁荣美术创作,培养新生力量》文章,文章中写道:“陆丰一位社会青年李瑞,这次入选的几幅国画,气魄很大,正面人物刻画得也不错,能够注意运用民族传统的绘画形式反映今天社会现实生活,这是一种很好的倾向……。”《广东文艺》、《广东农民报》等也先后刊发作品及评论文章。

1956年秋,中国美术家协会广东省分会成立,我应邀到省参观美术展览,住在中山纪念堂左侧省美协三木楼二楼宿舍。上午在楼下大厅参加中国美协北京王朝闻先生美学讲座会,夜间我第一次见到汕头地区版画家陈望等人。第二天的上午他带我到广州人民北路湖边新村拜访省美协主席黄新波、副主席黄笃维、秘书长黄安仁、党组领导杨纳维、孙文斌、罗宗海、林庸、方人定、陈洞庭等著名画家。老一辈画家对我很关心,给我以热情接待,并亲切鼓励,使我感到无限荣光。同时,黄安仁还送给我一些珍贵《扬州八家史料》、《王朝闻新艺术论》等书,黄新波赠送一批宣纸、笔、墨、颜料等及画册,黄笃维赠了书法墨宝等。此后省美协还时时推荐我的作品给报刊发表,有时还汇款给我作为生活补助费。这一切既使我受到感动,为表达谢意,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在以后的岁月中踏踏实实、勤勤恳恳搞创作,为光大中国画艺术作出更大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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