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木 – 陆丰宣传文化网

《陆丰文艺》第一期

一木

发布者:lfxcw 发布时间:2012-05-13 10:27:46 阅读:1,085字体: | |

陈小虎

一木又听到了那串清脆的脚步声,从一楼响起来,随着楼梯上升,一声一声靠近,在一木的门前停下来,然后,是钥匙相互碰撞的响声,门发出一声呻吟。一木透过门下面的缝隙,看到了光和一双红色的高跟鞋。一木知道,凌晨两点半了。隔壁这个女孩,每次都是这个时间回来。在石牌村这栋出租屋的天台上,房东搭建了两问小小的屋子,一间公用的卫生间。铁条把四周焊接起来,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现在,住着一木和隔壁这个女孩。一木很少和女孩打照面。每天,一木上班的时候,女孩还在睡觉。一木下班回来,女孩不见人影。女孩回来的时候,一木一般都睡着了。一木搬进来的时候,女孩穿着睡衣坐在门口抽烟,一木和她打招呼,点头,说“你好”,但她没有说话,看了一木一眼,然后,就进了房间。当时,一木背着一个脏兮兮的灰色双肩包,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看着女孩站起来,看着女孩把烟头丢在地上,看着女孩转身。一木有点不知所措,有点自卑,觉得这个女孩又漂亮又高贵。后来,一木在石牌村通往中山大道路边的一问发廊见到这个女孩和一个男人在拉拉扯扯,一木就有点看不起她了。但一木心里有时还是想着她,有时会想,如果自己有钱,一定要找她。一木不知道,这一生,他永远都不会有这个机会。一木还是觉得这个女孩子长得漂亮。

一木听到她哼歌的声音,手机响起来的声音,她对别人发出的笑声,她走进走出的声音。一木知道,她把高跟鞋脱了,她要去冲凉了。一木见过她没有穿衣服的样子,那个晚上,一木半夜醒过来上洗手间,她在冲凉,门是敞开的,她看到一木,楞了一下,把门关上。一木在门口站了一会,就转回房间。后来,一木有意地等到女孩子回来,在她洗澡的时候悄悄爬起来,但再也看不到那天晚上的场景了。女孩子把门关上了。

一木从床上爬起来,更准确地说法是,一木从铺在地上的硬纸板上爬起来。拥有一张床,是一木的梦想,一木为这个梦想奋斗了差不多十年,还是没有办法实现。以前,他觉得搬来搬去,有床是一件麻烦的事情,到了他想买床的时候,他发现口袋里总是凑不够一张床的钱。他就只能睡在那些别人不要的纸板上了。一木捡回那些纸板,拔掉板上的骑马钉,用湿布擦干净,然后,放在太阳底下暴晒。

屋子里也没有电风扇,但在墙角,还有几本书。那是一木在东莞长安打工时买下的。那时,他想参加自学考试,刚好长安镇就可以接受报名。一木就和工友们去了,交钱,买课本和复习资料。一木走在回工厂的路上,全身充满了力量,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仿佛看到了一些年后自己夹着公文包和别人一样走进气派、堂皇的写字楼的身影。他发现长安的天比别的地方蓝,云彩比别的地方白,风比别的地方清爽。但事实上,他报了名就没有去考试,像一粒种子撒进地里就没有浇水。厂里的活忙得他透不过气来,上班,加班,有时甚至通宵达旦。那些书摆在床头,一木在睡觉前摸一摸它们,默默地叹一口气。他知道要走进写字楼就像春节坐飞机回老家一样,可望而不可及。但他一直舍不得把那些书本扔掉。他就这样把它们带在身边,轻轻地摸一摸,翻一翻,看一看,闻一闻。书的香味已经在流水一样的时间中消失殆尽,但一木还是觉得心满意足。但有一些天,一木再也没有去翻看那些书了。它们像做错事的孩子,躲在墙角,怯怯的。

一木光着上身,靠在墙壁上,他转身拿到丢在地上的裤子,抖了抖,又扔在地上。那个捏扁了的烟盒就在旁边。这一刻,一木特别想要抽一支烟。他想到门外去,也许,门口就会有那个女孩子丢下的烟头。一木小的时候,经常看到村子里没有钱,烟瘾又大的人捡起烟头,把过滤嘴掐掉,把烟丝抖出来放在纸上,卷成喇叭烟。一木还是没有动,他觉得如果被那个女孩子看到了,实在是非常丢人的事情。

女孩的手机又响了,声音从低到高,一声比一声急促,然后,消停下来,一木估计差不多是一分钟。安静了一会,又响了。一木想,那个女孩子应该是去洗澡了。一木光着上身走出房间,屋子外面铺陈着一片银色,天空显得高远,月亮很圆,像贴上去的一样。快十五了。一阵风吹过来,一木感觉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小暑大暑不算暑,立秋处暑才是暑”。时令已是立秋,外面变得比屋子凉爽。洗手间的门光着,一些光从门板的缝隙里透出来,黄黄的。一木向门边轻轻地走了几步,又退回来。他怕女孩突然打开门,被臭骂一通。一木抓着铁条站了一会,他看到不远处的屋顶上几个年轻人坐在一起喝酒、聊天。一木低下头,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广州,一木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和别人一起喝过啤酒。一木的酒量还是不错的。在老家,他从来就没有醉过。

女孩洗完澡回来了,一木听到她的笑声,然后是她关门、急匆匆走路、下楼的声音。天台随着楼下铁门关上的声音,变得死静死静的。一木把双手垫放在头下,跟自己说,睡吧,睡吧,明天还要找老板。一想起找老板,一木的睡意一下子就消失了。他坐起来,曲起双脚,把脑袋放在上面。他觉得头痛,觉得一点办法都没有。一木已经找过老板两次了,第一次老板黑着脸,就看着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一木说着说着声音就变小了,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第二次去找老板,老板在和别人打麻将,一木站在他旁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老板转过头,看他一眼,恶声恶气地说,我今天手气不好,我不想见到你,我不想和你说话。一木站了一会,什么话都没有说,哭丧着脸走了。怎么办呀?一木的眼泪下来了。一木哭了。

一木又走到门口,靠在铁门上。中午。猛烈的太阳晒得铁门像烙铁一样,仿佛快要熔化了。一木没有动,无精打采的。他好像失去了知觉。几块被红白相问的塑料布蒙住的冰,笨重地立在木板上,那是准备搬走的。那些坚硬的冰块一点点地融出水来,垂到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地上就有了一片水迹。两个小女孩蹲在地上敲打冰块。她们用力,小小的铁锤在冰块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坑。那冰真厚。小女孩把铁锤举起来,落下去,举起来又落下去。冰块就有了裂缝。再硬的东西也经不起敲打呀。像冰块,经不起铁锤的敲打;像人生,经不起时间的敲打。她们把掉下来的碎冰捡起来,放进旁边的泡沫箱里。那是市场里卖鱼的人要的。他们一箱或者一袋的买,撒在成堆的鱼上面。鱼就可以存放一整天了。后来,卖猪肉的也来了。散开的冰粒在墙脚,在巷子的中间,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白光,很快,身上的棱角就消失了,萎下去,滩下去。有一些人从门前的巷子走过,冷冷清清。他们有的回头看了一木一眼,有的径直走了。那些脚步声零零散散,一下子就被小巷子的缝隙吞没。

一木抬起头,看到一片耀眼、闪烁的金星。他感到晕眩。从昨天早上开始,他就没有吃饭。他的口袋里只有3块6毛钱。他没有动。他想留到最后的时候,买一个馒头或者花卷。一天一个,就可以维持一个星期了。在广州,他曾经饿了整整四天。四天里,一粒米饭都没有进到肚子里去。他想过偷,也想过抢,或者去讨,但还是忍住了。那是5月份的事情。他离开东莞的那家工厂到广州来。踏过不少家招工的中介公司的大门,身上的钱随着他的进进出出在减少,每次10块、20块或者50块。有的拿了钱让他等待消息,但都没有回音。有的收了费就开一张介绍信,让他去那里那里。他高高兴兴地走了,大半天,又垂头丧气地回来。那些工厂都说人已经满了。身上的几百块钱很快就用完了,工作又没有着落。他背着那个灰色的袋子、提着红色的桶,在广州大道、黄埔大道和中山大道之间穿来走去,困了,就睡在天桥下或者过街隧道里。有一天,他在路上遇到一个老乡,才总算让自己度过那段时间。其实,一木在外边遇到的老乡并不是很多。他们那个山凹里出来的人非常少,没有文化,担心被人欺负,那些年轻人都宁愿窝在家里。镇子上的人也没有几个,整个县的也不多。一木觉得能在广州遇上老乡真是幸运。不久,他就找到了这份工作。一家冷冻厂的搬运工。每个月600块钱。说是冷冻厂,其实就是一个卖冰块的档口。五个人,一个老板,两个搬运工,两个敲冰块的小女孩。两间房,一间是封得严严密密的冷冻室,用来摆放冰块的;一间是老板接待货主和买家的地方。有时,老板会在那里和他的朋友、老乡打麻将。老板是潮州人。石牌村里很多潮州人。一木租住的那栋楼下面有一间小小的士多店,士多店旁边一间快餐店,都是潮州人开的。没有人来,就是一木他们休息的地方。

第一次走进那间冷冻室,一木打了一个激灵,浑身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家乡那个地方也冷,冬天还下雪,但雪很稀、很薄,很快就化了。一木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块的冰,也从来没有想到在南方居然能够有这样的东西摆在自己的眼前。他弄不明白,老板在房子里装了什么设备,这些冰块在广州炎热的夏天也不会融化。每次从阳光下把别人送来的冰块搬进冷冻室,或者把冷冻室的冰块搬出去装上车,一木就有一种冬夏交替的感觉,好像经历了冰火两重天。一木第一次听别人提到这个词语时,他问,是不是做冰块搬运工的。他不知道这个词语其实是色情行业的一个专用词。一木给人家嘲笑了一段时间。他就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像“冰火两重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想,应该就是手是冰冷的,头上在冒汗,像他大热天把冰块搬上小货车一样。或者,男的像夏天那样火热,女的像冬天那样冰冷。

档口靠近石牌西路,拐两节小巷子就到了总是停满小货车的石牌西路。一木就在石牌村租了房子,一个单间,六楼,一个月100块钱。一木就搬进了石牌村。像别人一样,早上上班,傍晚下班。一木想,这样做下去也行,如果有机会了,再说。但老板一个星期前把一木炒了,说他力气不够,干活偷懒,他总是骂一木,“一木,一木,你就像一块木头那样蠢。”而且,他还扣了一木这个月的工资。

这是一木第三次来找老板要回工资了。一木知道想从他那里拿钱比登天还难。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来。上午,一木起床后到共用的洗手间刷牙洗脸,那个胖胖的房东婆走过来向一木要房租,一木说,他现在手头很紧,等一等,他会交的。房东婆不同意,警告他,如果不交,就扣他的押金。那可是200块呀。一木就生气了,他说,那有这样的事情。他问房东婆,你讲不讲道理。房东婆发出冷笑,吐着口水,挥舞着胖胖的拳头,你要跟我讲道理,嘿嘿,你要跟我讲道理,你凭什么来跟我讲道理。一木就说不出话来了。一木不知道,所谓的讲道理,不过是强者对弱者的一种施舍,弱者对强者的一种恳求。只有平等,才有道理可讲。一木想和她吵一顿,但知道不是她的对手。她的声音大、粗,还有一连串阿强听不明白的广州话。而且,她是本地人。一木回到小屋子,那个房东婆还在门口骂人。她大声地告诉一木,晚上如果还不交,就把房间里的东西丢到外面去。一木躺倒在床上,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工作没了,钱没了,肚子饿着,房东催交房租。明天又要睡隧道里去了。一木双手捂住脸,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压抑着自己,他不愿意发出哭声来。“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没钱,你就去抢、去偷、去杀人放火呀。”房东婆听到一木的哭声,骂人的声音更响了。一木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绝望,所有的路子都被堵住了。他觉得自己就像阳光下的冰粒,在一点点地萎下去,滩下去。他黑着脸,锁上门,向石牌西路走去。

“你究竟给还是不给?”

“你还来威胁我,哈哈!”老板坐在椅子上,看着气急败坏的一木,大笑起来。

一木在笑声中涨红了脸,他看着老板,手足无措。他不知道下一步说什么、做什么。

“你这个矮佬,这么钉点高,还来威胁我。”老板比划着,又笑。和一木一起当搬运工的那个男子,拖着几块叠在一起的四方的冰块,站在老板的旁边,也裂开嘴巴,笑着。

一木的脸变紫了,呼吸急促。长这么大,他最恨别人说他矮。上高中一年级,因为同学嘲笑他1米4的身高,他和那人打了一架,就不再上学,到广东打工了。从宝安到东莞到广州,他不停地变幻地点,就因为别人对他个子矮小的嘲讽。女朋友的分手,也因为他只有1米5。他站在老板面前,坐在椅子上的老板和他一样高。他的目光刹那间白了,闪着寒光,剑一样。他随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把铁锤,砸向老板的头上,一下,两下,三下……

老板从椅子上摔下来,倒在那块冰上。热乎乎的鲜血奔涌而出,洒在冰块上,冰块开始融化了。一木握着滴血的铁锤,站着。那个人拉着推车的把手,站着。门口敲冰的那两个小女孩,站在。

中午的石牌村安静极了。


分享到:

QR:一木

扫一扫分享该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