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丰文史》第十七辑

政治漩涡中知识分子的厄运——缅怀邹鲁夫先生

发布者:lfxcw 发布时间:2017-09-30 16:56:49 阅读:533字体: | |

官蔚成

邹鲁夫先生(1910—1987)原名鲁邦,笔名寒筠.樵叟。1910年农历3月15日诞生于广东陆县城书香门第。

为儿子命名“鲁”字,无非自谦之意,原来,邹聘之(席珍)老师是清光绪秀才。幼受书香薰陶的儿子,秉性聪敏,勤奋自学,多才多艺。可惜的是,欲入大学深造之际,老爸就匆匆辞世。从而他只好摇笔养家糊口。他曾供职:陆丰民众教育馆(馆员)、陆丰速成师范(教务员)、陆丰国民党党部(录事)、陆丰《国民日报》(副刊主编)、陆丰盐场(雇员)及陆丰工商联(秘书)等。

以邹先生学养来说,本当从事文史研究。可惜命运开了玩笑,他入了民国社会扮演的只是为人作嫁的角色。因而待人处事十分低调,自侃“文丐”、“文佣”、“傻子”。

笔者居处与邹家一墙之隔,又与邹先生长子长期同学。因而,笔者从小也受邹家文化薰染,邹先生当为长辈,也可谓笔者学习传统诗词的启蒙老师。

记忆犹新,邹家正厅挂了邹鲁风先生的一幅水墨画。画的是达摩祖师脚踩芦苇悠然漂于江上。画中附语:一苇度长江,十年面绝壁。原来,邹先生秃顶、隆额、浓眉、大口而翘下巴、络腮胡子的一副尊容,颇有达摩大士气概。他借堂兄笔墨以喻什么心迹,不难想见。笔者印象深刻的是,厅上还贴了邹先生墨宝的屠格涅夫名言:世间有三种人,聪明人、傻子和奴才,但永久的事业却是傻子所干的。他借此为座右铭,“傻子”的意蕴昭名若揭。其实,这是邹先生入世后“抱璞”的写照。而取笔名“寒筠”尤见其人生理念。他面对社会现实,从未逾越一个知识分子的道德底线,而一身正气,崇尚真理,嫉恶如仇……不惑之年过后,他更以“关怀莫过世间事,袖手难为壁上观”以自勉,而耿耿于怀芸芸众生的自由、民主、幸福。

《陆丰县志》(2006年版)第958页,“文化篇”中“历代诗词选录”如此记载:

《忆秦娥·国难》邹鲁夫(当代爱国人士)

喇叭咽,长空雁叫山城月。山城月,丢盔弃甲,难民伤别。

戚家战士真豪杰,东征遗饼民怀切。民怀切,谁平三鸟?把天皇磔!

可以看出,词的上半阕仿了李白的《忆秦娥》“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这里以“喇叭咽”取代“簫声咽”,更借“雁叫”衬“冷月”,宣染了河山的悲凉悽切!当然,唐明皇酒色误国,奔走四川的个人恩怨,是不可与日寇入侵的国难相提并论的。不过,值得反思的是,老蒋遁入四川并采取“攘外必先安内”的倒行逆施,这是中华儿女不能容忍的!所以,词的下半阕更借了明名将戚继光于嘉靖34年率戚家军东征抗击倭寇的典故,大大升华了词的主题。其实,词中所指的“国关早已逃入河田山区。陆城的殷商富户也逃之夭夭,呆而不走的净是穷光旦。当时的邹先生虽也随单位入山区,但家眷怎能顾及!因此,悲愤之中他迸出词的末句“谁平三岛?把天皇磔!”如此厉声的诘问正是强烈的谴责。

《陆丰县志》将上述词列为地方历史文化光辉的篇章入选,同时,冠作者“当代爱国人士”称号,这正是地方史志给予一个爱国知识分子的公正评价!对此,《樵叟诗词》中的《观电影鸦片战争》七律更彰显诗人的激昂情怀:

雷厉风行鸦片焚,忽颁丹诏屈英伦。

粤伊道上悲羊石,风雨楼中梦虎门。

华冑有心申国恨,庙堂无计定胡氛。

三元一役留星火,燃遍神州开纪元。

透过此诗,民族英雄林则徐的光辉形象;爱国诗人邹鲁夫的光辉形象何等高大!何等令人钦敬!

其实,面对民国社会后期的黑暗现实,尤其是官场的腐败,邹先生对屈原大夫十分景仰。他的厅堂上竟又贴了《离骚》的节录:

“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呼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

“吾之廉贞”发自肺腑,更为“怀才不遇”大呜不平。为此,邹先生更十分赏识鲁迅先生的匕首与投枪。且看《忆江南》一词:

言行一,牙眼更堪传。笔伐群魔开血路,起衰振后史无前。不朽有遗篇!

因而,邹先生上任《国民日报》副刊主编后,在卧室中又贴了字条:“十年磨一剑,霜刄未尝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显然,邹先生的“利剑出鞘”了。除了在副刊上选刊针砭时弊谴责贪官的诗文之外,还开辟了《上下古今谈》专栏。他的小品文(杂文)纵论中外古今,颇有鲁迅先生《野草》的风味,更有“文革”前夕,邓拓先生《燕山夜话》的风骨。但遗憾的是,如此掷地铿锵的文学佳构,竟因作者卷入政治漩涡而荡然无存了。

长崎与广岛验证了美国两颗原子弹的威力,日本鬼子不得不屈膝投降。这真是大快人心事。然而,当国民党陆丰政权返回陆丰县城时,邹先生却触景伤情而写了《日寇投降返陆城》一诗。诗云:

汉奸日寇国防军,来往自无宾主份。

此景此情君莫怪,夕阳无语近黄昏。

诗白如话,却充分表达了诗人对执政者“日暮途穷”的谴责。那时,从小道消息中,邹先生已聆听了“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的天籁之声。但是,堂侄忽被当局拘捕了。这是事关杀头之案,邹先生不能坐视不救。幸好钻了国民党官场腐败空子,邹先生以党部录事身份斡旋,结果,由邹鲁风出巨资,贿赂了党部书记长丘某。只凭一纸党部证明便迎刃而解,堂侄获释后一溜烟过了香港,继续革命活动。后来,陆丰解放,他回来当了县公安局长。如此营救革命党人一事,自不便与外人道。不过,以事论人,岂不证明冒天下大不韪的邹先生,立场鲜明,而不是什么傻子么!?

天安门城楼五星红旗飘扬,然而,一穷二白的炎黄子孙最迫切的是:自由与幸福。对此,刘少奇同志说得好:“当务之急,就是解决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可是,最高号令却是“阶段斗争为纲,继续革命……”。邹先生此刻尽管嗅出火药味,但仍安慰自己:一个傻子从未干过伤天害理之事,何况还曾营救过一个中共党人……不料,这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天真美梦而已民。

1952年,镇反开始。在劫难逃,邹先生被扣上“历反”帽子监督改造,他既成“异类”,别无选择。只得上山求生,以尖嘴斧取代笔杆子。为了不与人争饭碗,拼命上山挖掘伐木者不屑一顾的树头。然而,采樵几十里行程,有诗为证:

遥夜沉沉天未明,饭包装罢装茶甑。

老妻恐我山行早,踯躅庭前望晓星。

文丐成为樵夫,掌上结了茧子,肩头起了血泡……更令人折报的是十几个带泥的树头大大超过了肩挑者的体重……但不咬紧牙关又有谁施舍柴米油盐?奇怪的是,邹先生果然炼出了真功夫。《定风波.春节采樵》一词写得幽默多采:

莫听惊魂爆竹声,樵程累里笑鹏程。两碗新醅胸胆肚,醉汉!春风得意芒鞋轻。莫怪村童遥嚷指:“疯子!”,大年初一却山行。何物劈开凝晓雾?神斧!晴空万里朝阳升!

值得一提的是,词的末名寄托了樵叟的期待。果然,阴霾过后也闪出一丝阳光。邹先生的“帽子”居然摘了。这与其说是他付出了认真改造的代价,毋宁说是1962年刘少奇国家主席的一番仁德与宽恕!

摘了“帽子”的残渣余孽心有余悸。果然,“文化大革命”风驰电掣,在劫难逃。糟老头儿惶惶不可终日,但却不失思考:这又是怎么回事?……刘主席怎么成了什么身边的赫鲁晓夫?又怎么会是“叛徒、内奸、工贼?……

糟老头儿从马列主义经典中找不到什么答案,而狠狠而来的是“五类分子”的集训加集训。后来斗争升级,他被扫地出门,遣送下乡务农。幸好慈母与老伴已“先走一步”。他当然不敢置辩,小儿子一尘不染为何也得株连?……但是,一老一少从未干农活,又怎能以工分挣口粮?算是巷口生产队长发了慈悲,照顾他俩拾牛粪。

一天中午,父子俩累了,也想在树荫下养神。不料,一声吆喝:“喂,糟老头儿,快到大队问话,县里来了几个干部……”

“你就是邹鲁夫?……关于你堂侄在1946年被捕变节一事,你是此案知情人,今天,你可要坦白交代!”

“哦,这不是早已交代过了么!?他获释原因是当年县党部的一纸证明。我不外是向丘书记长行贿的经手人而已!”

“哼!还什么“书记长”,问题就如此简单吗?……你分明是死猪不怕烫。……那么,明天你就上县城集训吧!”

“集训就集训”被专政者的内心嘀咕着。结果,磨蹭了一星期,不了了之。但有趣的是,糟老头儿上交“交心书”时,还附了一首打油诗。诗云:

他人兴狱我牵连,自许淤泥不染莲。

无物何来辩证法,诸公毕竟想当然!

古语说得好:“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结果,一场轰轰烈烈的城市居民下乡务农运动反弹了。其实,这是劳民伤财而有悖芸芸众生意愿的事。于是,农户们有的离队流浪:有的干脆冲回老家。巷口生产队长终于对拾粪的父子说:“强扭的瓜不甜……你们的根长在城里,不是面朝黄土背向天之辈……你俩还是随大流吧!”

然而,城里有关单位已采取对策,糟老头儿父子跌跌撞撞冲回家门,居委会的打手已手执棍棒在守候。挨了一顿臭骂后,他俩被押回巷口村。队员们面对一老一少的狠狈相,讨论着,喟叹着……幸好有人送来了地瓜粥;有人送上咸菜、菜脯……饿了一天的老少,狠吞虎咽后,只好在原住的棚寮打地铺。入夜,队长忙递来一束腊烛。小儿子早已呼呼入睡,糟老头儿不住咳嗽,借着烛光,他老泪纵横,在笔记本中写着:

道是倒流便倒流,一肩行李一肩愁。

阿侬岂是异邦客?华胄无由住九州!

毋庸置疑,这是所谓城里“九种人”进退两难的呐喊!……幸而,真理到底战胜了强权。“文革”这一“伟大”的战略部署“居民下乡务农”运动,不由落下帷幕。

“文革结束,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批判“两个凡是”,平反一切冤假错案……这一拨乱反正的决策,宣告了知识分子厄运的结束。邹鲁夫先生才真的感到呼吸舒畅,真的春天到来了。

笔者复职后,首先拜谒了邹老先生。显然,二十多年的睽违,老人家苍老多了。幸而仍神采奕奕,谈笑风生。

在交谈中,他终于悟出:“文革”原来是现代宫庭斗争的大悲剧。……我这辈子的厄运正是广大知识分子的共同厄运……当然,以阶级性取代人性的专权者,是终要被芸芸众生唾弃的…….

笔者再次拜望邹老先生时,他的健康不如前了。医生诊断是心肌劳损,也难怪——几十年的精神抑郁啊!后来,当谈及其长子、媳妇、孙子已敢于回家团聚时,他为迟到的天伦之乐欣幸得热泪盈眶。

笔者最后一次拜访邹老先生时,谈得津津有味的是传统诗词。后来,他嘱咐笔者教学之余得把幸存的诗词整理一下,以《樵叟诗词》付梓。老人家与笔者达到共识:诗词是历史的回音壁,是时代晴雨表!但笔者没有料到,老师这次竟亮出两副自挽联:

其一:秉直一生空抱璞,蒙污千点悔怀沙。

其二:生死自然律,兰桂腾芳无遗憾;

悲欢人世事,新陈代谢应节哀!

遗憾得很,邹老先生没能越过八十大寿的界线,竟于1987年3月3日离开人世。追悼会上,笔者为之致悼词,并写了七律。诗曰:

恶耗传来欲断肠,辛酸往事忆联翩。

如椽妙笔甲文苑,一点灵犀遗巨篇。

寒夜谈诗情似火,晚晴论学意陶然。

泉台此去应无憾,亮节高风启后贤!

2013年农历3月3日是邹老先生辞世26周年纪念日,特以文作为对启蒙老师的深切怀念。

老师,您安息吧!今天,你一定会为后辈们已不再蒙受什么政治漩涡的厄运,并活得多么和谐多么自在而莞尔一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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