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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之夜

发布者:lfxcw 发布时间:2015-09-04 17:02:52 阅读:1,291字体: | |

◇李勤

我真想不到,乔虹会在这个时候提这样的问题,这么突兀,这么直率。

“你和岳青之间真的没有爱情?”她是这样问的,严肃认真得不容你不报以同样的真诚坦白。

这是一个早春的夜晚,我和来访的乔虹已熄灯上床,正在钻被窝的时候,冷不防乔虹就冒出这么一句话。

我暗吃一惊,因为这话出自最了解我及我与岳青关系、最不可能有此问号的乔虹之口,但我迅即恢复了一向的冷静。

黑暗中,乔虹看不到我瞬间的表情变化。

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探手拉亮了电灯,把脸对准乔虹。

“怎么,无言以对?”乔虹话里带着突袭胜利的戏谑。

“你仔细看看我的脸,我的眼睛?”

“别耍花枪——我要你正面回答。”

“真的没有!我和岳青之间只有纯粹的友谊。”我淡定地说。

乔虹盯视我片刻,终于松驰下来:“好吧,我相信你。”

这是我的聪明之处。对乔虹,是绝对不能打马虎眼的。

夜已深,问题也已解答,本该安然入睡了。但是,烦透了在这问题上被人说三道四的我,此刻却不愿打上句号。于是,装出七分不满,我反守为攻:“你怎么也问这话,而且到这个时候才问?”

春节前,岳青和方芳有情人终成眷属,乔虹当的伴娘。

“其实,我早就在想,为什么你们不通电?你们一直那么好!尤其岳青是你唯一的异性朋友……”乔虹若有所思。

为什么?!为什么异性朋友不谈恋爱就一定要被追问:“为什么?”

记得方芳也曾这样问过,当时只当笑谈。但既然乔虹也想不通,那我该认真对待一下了。

哦,岳青,几年来我唯一的异性朋友!我们一直是那样的好,那是怎样绮丽的一段友情!

认识岳青,始于他的字。知青农场的食堂墙壁上,有个学习栏,贴着大家的学习心得。岳青的那张,一下子就引起了我的注意。引起我注意的不是那内容,而是那字。那字并不很漂亮,但我看到了它透出的品格。于是我记住了那个姓名。当我认识那姓名的所有者时,我肯定了直感的正确。不过,一开始我曾避免与他接近,因为我不愿结识异性朋友。十六岁,少不了憧憬,少不了幼稚,也少不了偏激!倔强的我在立志在文学创作上闯出一条路的同时,认定了异性友谊是最大的干扰,因此采取“御敌于国门之外”的策略,对一切同龄异性都既冷又硬。但是,该来的避不了。我和他终于成了好朋友。

“或者,是因为我心里早就划定了界河?”也不知乔虹睡着了没有,我试着又拾起话题。

乔虹竟即时搭了话:“即使是这样,也只是你这方面。他呢,莫非他也一早就排斥爱情?”

“……”

只有沉默。他那方面是怎样一种情形,我不曾猜测,实在也不愿猜测。

我们相处得极好,愉快且和谐;不需要暗示,也不需要警惕,一直是那么自然、坦荡。就如我和乔虹。我们单独相对时,往往会忘记对方是异性。

朋友好不好,并非看相处时间多不多,也不是看在一起时谈笑热烈与否,而要看彼此重视、信赖的程度。我与岳青、与乔虹,是那种处得好,而不是玩得好的朋友。当然艰苦的环境,也没给我们多少浪漫的条件。但我们息息相通,静静的一瞥,轻轻的一句话,都能在心弦震起回响。我相信,各自在彼此的跟前,表现出的都是最佳形象。我可以说是忧郁型的人,但只要跟岳青或乔虹在一起,总是心情开朗,思维活跃,口齿伶俐,甚至有几分风趣幽默。这种朋友,不够好么?这种友情,不够美么?在我,是不敢别有奢求了。

我是个倔强而认真的人,总给人一种冷傲的印象,比较孤僻。岳青和乔虹是我不多的朋友中最好的二个,很难说谁跟我更好,但因岳青是异性,在这个不那么文明开放的环境中,这种情谊似乎更难得,更珍贵。

“人生难得一知已”,我想我是得到了。但即使是知已,也有不知之处,也仍需要时时沟通。正如此刻,乔虹一下子就扯出这么一长串问号。

“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别看乔虹给人的印象是比我随和,其实骨子里比我还倔。

“你是指我和岳青没产生爱情?”

乔虹谨慎地看了看我的脸色,看出我并不恼,放心地说了下去:“彼此欣赏,志趣相投,又没有障碍,为什么你们仅仅停留在友谊阶段呢?‘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啊!”

“你真是岂有此理!”我虎地坐起身来,顺手把乔虹也扯了起来,“你说这话好象要当大媒人似的!既然有这想法,也早该在三年前说呀!”

三年前,岳青还不认识方芳。

“三年前?你就象一把冰剑,谁敢碰你?!”

是啊,三年前乔虹若说这话,难保我不跟她翻脸。

再好的朋友也是有所保留的。

“那,你这好朋友就眼睁睁看着我‘过了这村没有这店’?!”我乘机反击。

“你自己硬要错过,别人有什么办法?我一直以为你俩迟早会相爱的!”话锋一转,马上攻了回来,“怎么,后悔莫及噢?”

“要真是那样,你敢这样问我?”

爱情的创伤,若非超人,又有谁能掩饰得毫无痕迹?知情好友,又怎会忍心去撕开旧伤疤!可见,乔虹并非真以为我和岳青……

那么,她今夜为何这般穷根究底?真是觉得我和岳青没理由不谈恋爱?

没理由不谈恋爱。好一个有趣的命题!

事实既成立,不会是没理由、没根据的。我也相信。

什么理由呢,我和岳青那么好而不谈恋爱?

“其实,我对他并不合适。”从没有这么认真地思考过这问题。在这冷峻的春夜,我的思维活跃了起来,为乔虹,更为自己。我似超乎寻常的冷静审视内心,决心挖出谜底。

“嗬!那么说你曾经考虑过?”

“是,我考虑过。”我沉吟着,该怎么说才不致引起误会,“不是我动心,而是,那么多人的旁敲侧击,迫使我客观地作过可行性分析。”

“客观?你客观得了吗?”

“‘当局者迷’?但我并没陷进那种感情,因此不算当局者。……我想,我这种个性,这么偏激,这么倔强,不谙世故,不善交际,可算一个理想主义者,可以作一个好同志、好朋友,但绝不可能成为一个称职的妻子和母亲。一旦结婚,我会把小家庭搞得一塌糊涂。可以说,谁爱上我谁倒霉!哈哈……”说到可悲至极,竟开心大笑。笑声在深夜里异样地脆响。

“你疯啦,这么糟蹋自己!”

“别急!我说的是实话、真话。我也说我可以作一个好朋友啊。我想,我和岳青如果发展下去,恋爱倒未尝不可,但下来结婚过日子呢?我想实际生活的种种不如意,会淹没我的一切光芒,不久我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就会土崩瓦解……”

我噤了声,似乎给自己这席话吓住了。

乔虹也沉默着,或许她觉得我说的的确是实情。

“不!我绝不允许这种情形出现,岳青是我唯一的异性朋友,你知道我有多珍惜这段友情!”我握紧拳头低喊,似乎在抗击某种无形的压力。

乔虹拍了拍我的肩,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缓和地说:“即使全世界都说你是冷血动物,我也相信你是最重友情的人。其实,越是孤僻的人,越懂得感情的珍贵。”

“哦!乔虹,那么你实际上已经理解,我的理由就是:珍惜!异性朋友的情谊,本来就是脆弱的、难得的,我不会让外界的力量毁灭它。但愿——友谊天长地久!”

乔虹理解地凝视我,似乎暗暗地叹了口气。

“事实上,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一直是水波不兴。我没对他谈过我的这些想法。他是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我想,在这点上我们有默契。”

“那么,你打算一直抗拒爱神?”

“这——天知道!也许在哪一天,有哪个‘忘命之徒’点一把火,把我的理智烧个精光?”

“要是——”乔虹欲言又止,好一会才接着说下去,“要是你将来孤单一生,或结了婚但不美满,你是否会后悔……?

“我想我不会,即使我一生都不能得到爱情,我也庆幸自己拥有你和岳青的友谊!”我冲口而出,极尽激昂。

乔虹不再作声,只默默地看着我。

触到她凝聚的视线,我的心不由一阵悸动——我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忧虑之中似乎含有……含有怜悯?

“轰”的一声,我心中那坚硬的外壳被击中了,无数锐利的碎片啸叫着射向全身……

我一直自以为是强者,也习惯了朋友们的尊重。如今,我竟在乔虹眼中看到了怜悯!因为什么?我将成为老处女?我将孤单一生?

多年来,为了理想,我默默奋斗着,跟恶劣的环境斗,跟人们的世俗偏见斗,跟自身的软弱和惰性斗。不是没有过动摇的畏怯,但总是咬咬牙坚持了下来。

是否,朋友们已认清我的坚持没有价值?

良久,我聚集所有的勇气,沉缓的问道:“乔虹,你是不是认为我应该改变?”

不需细说,乔虹知道我所指,也知道这问题对我的重要性。她沉思地说: “不!你知道你一直是朋友们的骄傲!”

“那么——”

“我只是觉得,你得到的不应只是事业的成功,还应有生活的幸福。”

慢慢地舒了一口气,我心里不再是冰冷一片。

“乔虹,要相信你朋友并不那么傻!我不会为了坚持而坚持。知道吗,我早就不是你们心目中的坚冰一块了。这两年,看着你们结婚的结婚,恋爱的恋爱,我……”我轻轻地打住话头,抬脸对着乔虹,让她自己去读我所省略的自白。

“不论何时,我的祝福总是伴随着你!”

无言地点点头,我伸手拉熄了电灯。

黎明已悄然来临,满屋子朦胧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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