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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子文学社

母亲

发布者:lfxcw 发布时间:2015-09-04 16:54:32 阅读:793字体: | |

◇广州  郑即飞

冬至五点多钟太阳已傍山。阳光平穿过松树林,照耀着蜿蜒的小路;时有归鸟从空中匆匆掠过。这仿佛是造化曲意的劝谕,生命的法则就象经天的太阳、倦飞的鸟儿,终究要落山,要归巢。

料理完母亲的丧事,我和爱人告别兄嫂要回城了。没走出多远,我禁不住回首向巷口寻觅,却再也看不到手拄拐杖,依依不舍目送我踏上归程的母亲了。这是母亲一成不变的惜别方式。每次我回去看望她要返城,不管刮风下雨,她总要送我一程;到后来行走不方便了,就送到巷口,总是重复着同一句话:“象嫁出去的女儿,又要回去了!”现在,巷口空洞洞的,物故人非,再也没有母亲把美好的祝福撒向我将走过的道路,再也看不到慈爱的母亲了。

母亲是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平凡补实得象原野上一棵不起眼的小草。她一生勤俭朴素,刻苦耐劳。在我家遭变故陷入困境的时候,她表现了出人意外的应变能力和吃大苦耐大劳的坚韧意志。农业合作化时,父亲一次鲁莽的行为把家庭推向濒临破碎的边缘。在一次群众代表向村干部算帐时,性格梗直,疾恶如仇的父亲,受人唆使鼓动,一气之下挥手打了干部一拳,于是被遣送劳动教养。这使我家陷入了水深火热的困境。那时,大哥刚步入成年,体弱多病;二哥十三、四岁;我还是个不识愁滋味的孩子。这个四口之家骤然失去顶梁柱,一家生活的重担冷不防一下子全部压在母亲瘦弱的双肩,里里外外都靠她一手操持。那年头,粮食是生活的一切,成为生存的最大威胁。母亲面对严峻挑战,既要养活我们三兄弟,还要作为一家的主劳力上水利工地,经受体力和意志的痛苦洗礼。为了活命,母亲第一个抉择是忍痛把二哥送去亲戚家放牛换口饭吃。区在离我们村五六公里的山里修水库。各村主要劳动力全要上工地,绝大部分是男人。

我们村上工地的女劳力只有母亲和两三位成份高的妇女。大清早上工地,太阳落山才收工,劳动时间长达十来个小时。修水利是笨重活,挖土、挑土、抬石头、打夯样样都要出大力气。母亲挑土筑坝,肩上压着成百斤的担子,要沿着五六十度的斜坡蹬上几十米高的大坝,一天蹬上颠下两三百个来回。那种摇旗呐喊你追我赶的劳动组织,把每个人都变成生产线上的机器。超乎人的生理承受极限的负荷,铁汉子也难以支撑,对体瘦质弱的母亲,该是多么痛苦残酷的折磨!母亲的十个脚趾个个充血,脚底的血泡鼓了破,破了又鼓。她说,每天收工回家,两条腿象灌了铅一样沈重,全身骨头散了架似的……

回到家里,母亲还要找米下锅。家如悬罄,瓶无储粟,三餐多以瓜菜代,“时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带叶烧”。尽管母亲克勤克俭,仍难免缺顿少餐,划粥而食是寻常事。有时候一家人以两三把豆子泡汤过一餐;有时是一人分半碗水熬干薯片打发饥肠;没有瓜菜代时,母亲就去采些番石榴、鸡矢藤之类的叶子擂“茶”喝。晚上,母亲还常常就着如豆的残灯为我们缝缝补补。

母亲以超乎寻常的毅力支撑起瘦弱之躯,独驾孤舟,搏击波涛,领着我们兄弟三人渡过两年非同一般的困难!终于把一个完整的家,把我们兄弟一个不少地交还给了父亲。

“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我家第二次碰到困难是公社化初期,农村办公共食堂时候。这又是母亲夙兴夜寐、劳累辛苦的年头。其时,公社要用我们村办综合农场,全村被迫迁移回祖籍——一个交通不便的偏僻小村。

新家是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小屋。移民时带走的家档是一张老祖宗传下来的眠床,一个盛衣被的方口立柜和一些小件农具,此外别无长物。吃饭上公共食堂,虽然三餐不少,可是没一餐能填饱肚子。每人每餐的蕃薯和大米是以两和钱计,五人的份额还不够一人吃饱。

这样的日子怎么过下去?一分钱的经济来源都没有,买一盒火柴,沽一两煤油的几分钱都要向左邻右舍告借。父亲身体不好,没钱治病,脸、腹部、双脚浮肿,卧床经年。两个哥哥被牢牢拴在田地上,母亲被安排为邻居带小孩,一天记三、四分工。我在上小学。生产队的劳动管理异常严酷,凡定工的人不能出勤都必须向队长说明原因并得到批准,否则扣粮没商量!我们一家几成涸辙之鲋,活命面临困境。

逆境中,还是母亲挺身而出,从窘迫中闯出一条求生之路。她常把带小孩的任务撂给父亲,和邻居另一位妇女偷偷摸摸到三十多里外的山上采摘松球。两只箩筐,一支长竹竿,既当扁担又作钩子用。凌晨三四点钟出门,傍晚回家,还得躲躲闪闪避开村干部,要是被逮住了,松球被没收不说,还要被扣粮食。松球摘回来停一天挑到碣石柴草市场去卖,还是披星出戴月归。一天上山,一天就市,一劳一歇,四天一个周期。在有松球采的季节,母亲就象一头拉磨的牛绕轴转了一圈又一圈。一担松球一般可以卖到两元钱。母亲耗血燃膏的付出,才换来我家微薄的收入。

在移居的三年里,母亲闯过多少风浪,踏过多少坎坷,遭遇过多少颠踬?穷人到了某种程度的困境,受苦不再呻吟;生活的凄风苦雨将脆弱的心灵淬砺出屡仆屡奋,不折不挠的意志!

母亲上山采松球,傍晚的时候我总要到村外的路口等待母亲回来。多少次太阳落入西山,鸟儿归巢,村道尽头苍茫的暮色渐浓,仍不见母亲的身影,我是何等焦急不安!恐惧心会长出一双特别的眼睛,看见虚幻中的不祥。不是说山中有老虎和狼吗,母亲会不会遭遇虎狼?采松球有时要爬上高高的松树,母亲会不会一时失手从树上摔下来?母亲身体虚弱,会不会劳累过度昏倒在不易被人发现的草丛中?我焦急地凝视着远方,望着归鸟将雏联翩回巢,不禁感到莫名地孤独悲伤,宛如一只失去母鸟不知所依的小鸟!当母亲的身影又一次跌进我望眼欲穿的视线时,我止不住热泪砸地……。以后,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我处身日落鸟归的环境气氛里,我就会情为自禁想起这刻骨铭心的一幕,想起我坚韧可敬的母亲。

有一次,母亲让我为她分担松球去碣石——她真正的想法是要让我去见识见识“卫城”,买点海鲜为我开晕。冬天的后半夜,天地混沌漆黑。我挑两大藤篮,充其量是二十来斤。母亲挑两箩筐。我走在前边,母亲紧跟着,不时提醒我要看路,小心绊倒。冷风凛冽,砭人肌骨,十步开外什么也看不清楚。我心里害怕极了,担心冷不防蹿出野狼来,多么希望此时能遇上同路人!走进一条长长的山峡要上岭时,我恐惧得连话也不敢高声说。听说这里常有野狼出没,曾有人丧身狼口。山峡里的气氛阴森冷峭,不时传来怪腔怪调的山鸟哀鸣,与远远的狐狸凄厉的啼号相呼应,使人魂悸魄动。

母亲和我一步一蹬,磕磕撞撞,好不容易来到岭上。岭上有座供土地神的小庙。母亲说“歇歇气吧。”母子俩撂下担子进了小庙。母亲挨着门坐,我挨着母亲靠里坐。母亲说:“你太重了是不是?再分给妈些。”我说:“我还能挑。”——母亲到底还是用手叉了许多松球到她的箩筐里。此时,我才缓过神来,感到双肩发烧发痛,已磨破了。终于有人路过,母亲和我才跟随他们下岭去。

一九六一年,经上级批准我们又搬回到原来生活的地方。生活虽然出现转机,日子依然过得紧紧巴巴。不久“四清”运动开始,接着是“文化大革命”、“学大寨”,接二连三的运动,并没有从根本上发展农村生产力,改善群众生活。这期间,我的父亲、大哥先后去世,母亲的精神受到很大打击,白发日见增多。在农村体制改革前,我们村粮食都是按照七成人口三成工分的比例分配。生产队常出现青黄不接,每年至少有一、两次缺粮,少则六七天,多则半个月。母亲坚持细水长流、以丰补歉的理家之道,断粮时间总比别人家短,不是断粮半个月以上,则不用到市场买粮。

物质生活困难的时节,母亲勤俭节约;改革开放以后丰衣足食了,母亲还是保持艰苦朴素本色。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古老的土地焕发出青春的生产力。二哥每年收起来的粮食,完成上缴任务后,还大囤满,小囤流。生活比起改革前,那真是“好日子天天都放在歌里过”。可是母亲一如既往一粒粮食都舍不得浪费,上一餐吃剩下的饭菜,下一餐热了吃。孙子们劝她别吃,“隔餐饭菜吃了要遭病”。她却说:“馊的霉的,我这一辈子不知吃过多少了,怎么就没病!”母亲作为曾在饥饿的生死线上挣扎过,以糠菜保住性命的人,最懂得一勺半碗剩饭菜的份量,小小的浪费也视之为暴殄天物。她恬乎天素,淡泊人生。衣服补了又补,新衣服迭起来舍不得穿。母亲常说:“要将有时思无时”。这不正是我们现在寻寻觅觅,呼唤回归的富而思源、富而尚俭的美德么?

母亲和蔼温柔,疼爱儿孙。记得我七八岁时,有一天傍晚,一直哭闹不止(忘了因为何事),母亲耐着性子和我说了许多好话,我横竖不听,直到把她气昏过去,才拼命呼唤堂嫂救命。如今想起这事,我深感内疚。我小时候,每逢大热天总是在院子里露天睡觉,母亲手中的那把篾扇子,几乎一刻不停地为我扇凉赶蚊子。

我读中学了,学校离家有五里路。学校每天早晨安排上两节课,我必须在六点半钟前赶到学校,而早晨放学和上午上课的间隔很短。母亲心疼我慌里慌张赶时间,每天天没亮就起身为我做早餐,使我少赶来回两趟路。我喜欢打篮球,经常很晚才回到家,她总是等到我回家才坐下和我一起吃晚饭。

我出来工作的这些年,每次回去看望她老人家告辞时,她总是坚持要送我一程,然后站在开阔处目送我到走出她的视线;最近几年,她腿脚不灵,扶着拐杖走路一瘸一颠,还是要送我到巷口。这就是母爱,崇高如山,沈深似海!“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母亲,儿欠您的爱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对孙子们,她更疼爱呵护有加。嫂子脾气大,性子急,孩子淘气不听话,惹火了要骂要打。母亲总是打横地护着孙子,不让嫂子打。她说:“打在孩子身上,疼在我心里;要打就别生别养!”我给她钱,自己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给孙子花却出手大方。

小时候常听母亲说:“田螺为仔死,为得仔来无自己。”传说田螺产仔时,肉体必须挣出螺壳,产仔后才重新缩进去。所以,悲剧就常常在此时发生,有时风吹水流会使螺壳移位肉体失去依托;有时暴露在外的肉体会被鸟、青蛙吃掉。母亲一生无怨无悔身体力行的就是田螺为仔的奉献精神。

母亲跌倒的第二天,我回去看她。我呼唤了几声,她才睁开眼睛。她示意我把头俯下去,艰难地抬起粗糙的手,不停地、久久地抚摸着我的脸——没想到这是母亲对我最后的抚爱!我问她在大学念书的孙子要不要他回来,她说路远,不要了……。她想吃白果,这是母亲一生中唯一提出吃的要求。白果并非母亲的嗜好,她为什么想吃白果?两斤白果没吃多少,她就告别了这个她生活了91年的世界了。母亲象白果,纯白如雪,质朴充实,坚牢庄重。母亲的优秀品质是我宝贵的精神遗产。

日落西山、鸟儿归巢。

我又回首凝望了片刻物故人非的巷口,仿佛又看见白发如霜,依依不舍目送我离去的母亲。可是,这一次我永远地走出母亲的心了!

是的,“人类的进步是因为我们有坚强的母亲。”我录此颂辞感谢我的母亲,并以此移赠普天下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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