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丰市作家协会

把牛埋在沙滩里

发布者:lfxcw 发布时间:2015-08-17 17:26:25 阅读:1,858字体: | |

马格

在南方沿海边陲,马是一种抽象的存在,牛却是具体而微的。村头巷尾,田野山岗,处处可以看到牛的身影。牛和人朝夕相处,守望相助。

父亲去距村十几里路的南塘镇买回一头黄牛,母的,正在发育,还不能下地。父亲很高兴,好像娶个媳妇回家。父亲在露天的厝手间腾出一块地,上铺稻草,下覆泥沙,作为牛棚。黄牛白天拴在巷口的榕树下,夜晚就和我们住在同一座房屋里。

放牧,割草,喂牛,傍晚在牛棚铺一层沙土,这些事情责无旁贷地落在我和哥哥的身上,成为每天的功课。牛爱吃嫩草,春天里到处绿草如茵,随便把牛丢在一个旮旯儿,都能吃得丰盛饱足,冬天时嫩草越来越少,只能把牛牵到山野,让它吃坟墓上的芒草,芒草干干巴巴,味同嚼蜡,牛就吃得很委屈,但它没有把委屈说出来。夕阳照着村庄,我在一只木桶里放几个番薯,倒一些潲水,撒一把盐,把手探入桶里将番薯捏个粉碎,然后提到榕树下喂牛。牛一点也不客气,头伸进木桶舒舒服服地大吃大喝。夜晚,就把青草或番薯藤搁在牛棚里,牛一边吃食一边反刍,完了才趴在地上安静地睡去。

几个月后,黄牛长得膘肥体壮,可以下地了。父亲挑个黄道吉日,把黄牛带到野外,教它犁地。在一块收获后空荡荡的花生地上,父亲在黄牛的脖子套上轭,在后面挂上犁,而我在前面拉着缰绳。就像母亲教孩子走路,老师教学生认字,父亲开始训练一只牛谋生的本领。万事开头难,黄牛开头不是走歪了,走快了,就是忘了转头,但它慢慢领会了个中奥秘,不久就走得规规矩矩,犁得均均匀匀,彻底掌握了犁地这门古老的技艺。从此,家里所有的水田和旱地,不再需要父亲用锄头去翻动,而是交给黄牛去耕作。黄牛从不偷懒,每一次都欣然前往,负重前行,深得父亲的欢心。农忙季节,邻里亲朋中不养牛者,会来家里向父亲借牛。父亲慷慨应诺,同时交代几句,大意不外乎是看菜吃饭,别过度使用,不要伤了黄牛的身体。

人要结婚,牛不结婚,当然,不结婚的牛照样怀孕。冬去春来,黄牛怀孕了,肚子一天一天鼓胀起来,它依旧到田野去,吃草或耕地,若无其事,不像人那样一惊一乍,多态难奉。母亲说牛崽出世时会朝着天地的四角跪拜,历古不变,对此我将信将疑。黄牛产崽那天,一家人围在旁边,它顺利生下一子,牛崽果然神奇地跪拜天地的四角。眼见为实,母亲没有骗我。父亲很激动,仿佛是自己生个儿子一样。黄牛后来又生了几只牛崽,我们把牛崽养大,卖给其他人家。

不知不觉的,黄牛就老了,变得瘦骨嶙峋,再也拉不动犁耙了。老境难免颓唐,牛也如是。它眼神呆滞地站在榕树下,动作迟缓地反刍着,形影孤单,遗世独立。我把胖嘟嘟的牛虻一只一只从它的身上抓出来,用手一压就是一摊血,我擦干手上的血迹,把老黄牛牵回家。有人劝父亲把老黄牛卖到屠宰场去,父亲拒绝了,他的立场很坚定,他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老黄牛在我家风风雨雨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忍心让它死于冰冷的屠刀之下。

一个夜晚,老黄牛在牛棚里“哞———哞———”地叫唤,其声苍凉,悠长,欲飞欲止,飞鸟为之徘徊。它鼓圆的眼睛噙着眼泪,看到父亲泪水就掉了下来。到了半夜,老黄牛死了,油尽灯枯,骑箕上天。父亲虽不至于泣泪横流,痛哭滂沱,但是心念旧雨,黯然销魂。父亲在邻里亲朋中找来几个壮汉,把牛抬上板车,用绳索捆绑牢固,又披上一块大帆布,把它遮得严严密密,就像太平间里的死者白布裹身。一行人提着马灯,拉着板车,在夜色迷蒙的黄土路上朝大海走去,我想起祖母过世时,一群人为她送葬的情形。到了海边,板车无法拉进沙滩,人们把老黄牛从板车上卸下,用两根林竹竿穿过打结的绳索,把老黄牛扛起来,往木麻黄林走去。在木麻黄林深处一块生长着苦不丁草的空地上,父亲说就埋在这里吧。人们用铁锹挖掘一个深深的坑洞,把老黄牛抬入,然后掩上沙土。老黄牛就这样在海边寿终正寝。

后来我和伙伴来到海边游荡,穿梭在木麻黄林,有时突然看到一块牛的胫骨或头盖骨横陈于地,伙伴们无不恐惧不安,我却一直那么淡定,感觉那不过是我家的老黄牛身上的某个部位。我有时甚至作天真之想:它大概是想我了吧,所以要以尸骨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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