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丰市作家协会

荷塘月色

发布者:lfxcw 发布时间:2015-08-17 16:58:04 阅读:1,711字体: | |

黄京军

周敦颐有佳句曰:“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小时候对这句话总是半解不解。是的,荷从淤泥里长出来,而玉立于清水之中,这确乎没有错。但要说它不染不妖,却与我的见识相当不符,荷的面目与本质,我是从小就懂得的。

遥遥彼时,村里便有一口水面颇宽的荷塘,份属公家,却被代表公家的人承包与了私人;所得年租,据说是用在了请神、迎狮、修葺宗社之类的隆重大事之上。神光普照,神灵却不会说话,在这种事情上,孰真孰假,既了无对证,又孰晓孰知呢?

然而好处却不仅于此。塘既有了主,自然比无主要可爱的多:漪漪的清波,田田挤挤的荷,生机勃勃,年年如是。说不准是个人的积极性,如顶顶擎天的绿盖,朝朝见长,还是顶顶擎天的绿盖,如个人的积极性,不断霍霍地向上扬高。人在为己的时候是最出色的,不然会天诛地灭,恐怕谁也不想。只是并无需要诟病于这种为己的思想,所谓人同此心,贼喊捉贼,又有什么意义?便权且当个阿 Q。阿 Q 的精神,别人的,其实就是自己的,而且还省却自己动手的诸般麻烦。正恰如这满塘的荷,亭亭娜娜,别人劳作,虽然因廉耻的需要而触碰不得,可是早晚见着,不也大饱了阿 Q 们的眼福么?

不过,阿 Q 归阿 Q,对于小人们来说,大饱眼福,却显然不够。

小人天真,不像大人遮遮掩掩,小人也无知,不用计较廉耻为何物。面对满塘的碧绿,风来时层浪翻滚、暗香涌动,不动动手脚又怎么过意得去呢?于是乎,趁早趁晚,趁着塘主人不看着的时候,小人们便三五成群,淌泥涉水,摘一顶荷叶,三伏天倒扣于头上便成斗笠;或者用作天然的荷包,包菱角、芡实,也包小虾、小鱼;或者掬上半捧水,看水在叶中滚动,而叶却一无湿处,啧啧万物之神奇;又或者并无用处,便只是为摘而摘,摘完就扔,扔完又摘,过过手瘾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每逢花开时节,一朵朵满塘零落点缀,粉白相映,风姿卓绝,宛如仙女。便摘几朵把玩,留着长长的花梗,持在手里便觉自己是仙姑下凡;也摘几朵含苞未放的,用清水养在瓶中,置于向阳的窗台,看它一瓣瓣慢慢舒展、绽放,及至露出嫩黄的花蕊和莲蓬,又一瓣瓣慢慢颓靡、凋零,及至萎缩、枯干。

最为动人的还数荷残收藕之期,塘主人收成,小人们“拾雪”,你有我有,仿佛天下同羹,皆大欢喜。一塘又黑又稠的淤泥,塘主人翻腾过一遍,小人们再翻腾一遍,百密一疏,漏网之鱼总会有,时不时便有人挖出一节藕来,甚至完整的一根,沾泥带水,握在手里,脸上无限的得意。即便没有也无妨,在没膝的泥里跋涉百十步,一步一颦,染上一身泥,也是一种乐趣呢。

可是塘主人也就不高兴。毕竟这泥塘并非“周道如砥”,是私不是公,是公已为私,别人插足总显得碍眼。而且既是主人,总有过人之处,小人“拾雪”可以据为己有虽是俗定,可是有时倒霉,主人也便轻易坐享了其成。至今仍然记得,我的二弟有回“拾雪”大获,狂喜之余正待振臂高呼,塘主人瞧见径直而来,三把淤泥,一顿污蔑,藕去手空,二弟便成了偷藕的一个泥人,呆呆地立在泥里不知所措……

糊涂小忆,徒增冗余之篇幅而已,然而借此也便认清荷的面目与本质:荷之花叶,诱人心思,不也妩媚妖丽;荷之根茎,泥泥淖淖,不也秽浊污染?既妖既染,又何来不染不妖?周敦颐所言,虽说是专指其花而论,可问题也便产生于此———世间万物,花叶根茎,枝干表里,相生相成,一脉相通,假如专指一处而论全部,就难免产生举一废百之偏颇:说荷不染,那是因为没有看到其下有泥淖之根茎;说荷不妖,那是因为没有看到花叶相衬之艳逸。周敦颐乃千古名士,对此浅显的道理,想必不至于全然不懂。可是他便装了不懂,究其原因,无非是他存有比较之心:讳言荷之出身,所以说其不染,标榜尊贵高尚;而与牡丹相比自觉形秽,便故作矜持说其不妖,仿佛如此便上了一个档次。周敦颐大才,巧言如金,荷也随他美名了千古。然而人脸贴金或许可以成佛,在荷身上贴金,荷还是自然的荷么?

人世浸淫卅年,有时便觉得人生如荷:出于淤泥,遑论不染,也有碧绿如盖,也有娇艳如仙。但或许有人觉得自己是牡丹,欣欣然生于膏腴,傲然怒放,国色天香;又或许有人愿做牡丹,于是忘了出身,忘了根本,谀颜谀色,努力向上生长。只是也就枉费了一辈子的心机。人世已为一口偌大的荷塘,盈盈浸浸,何处无泥,牡丹比荷又能高贵多少;况且百样生,一样死,天下百花,最终不都香消玉殒,零落成泥?那便泰然于如荷的人生,出于淤泥,遑论不染,也有碧绿如盖,也有娇艳如仙。

突然想起,曾经答应孩子们去赏荷。可是生活劳顿,至今竟未成行,内心多有愧疚之意。那便带他们去赏荷塘月色———满塘的荷,叶子鳞次栉比,高高低低,花儿错落有致,淡淡的清香若有若无;月色如乳,从脚下一直铺向远处,又从远处聚拢回来,把人团团包围;听得到虫鸣的声音,水下有鱼儿呼吸,萤火虫也来悠闲地游弋……我坐在田埂,怀里是可爱的润;妻子在身边轻轻哼着小曲;又高又瘦的是睿智的启,他望着远处若有所思;聪慧的晴比比划划,大概在构思一幅荷的草图;而诗是精灵的,她挽起裤脚,下水摘来一朵白色的花儿,说“:老爸,到底你是荷花,还是荷花是你?”她总有那么多哲学家般的问题……

呵,这样的夜晚,便是人生追求之所有一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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