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丰文艺》第五期

番茄的记忆

发布者:lfxcw 发布时间:2015-02-05 15:53:13 阅读:1,906字体: | |

◎沈洛羊

餐桌上端来了一盘深绿色的蔬菜,老婆让我尝一尝,猜猜是什么菜?我尝了一口,有点类似蓊菜,但又不象。老婆得意地说:“这是番薯叶!”我大感意外,一时间,关于番薯的记忆纷至沓来。

我出生在一个饥饿的年代,最早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孩提时代,我们村的孩子经常进行一项现在的孩子所不能理解的活动——“捡番薯雪”,意思大概和北方方言“捡洋落”差不多。那时候集体收获农作物作为与地斗——其乐无穷的载体之一,都是全村社员集体参与“战斗”的,看起来很是轰轰烈烈,但无论多么轰轰烈烈,“战斗”过后,地里总会留下一些小块的番薯。于是孩子们就满地里找,时不时能找到个把番薯,欢天喜地地拿回家去。有一次我毫无收获,懊恼着想回家,在上一个土坡时被绊了一下,结果发现“绊脚石”竟然是个大番薯,其欣喜的心情至今难忘。像这么大的番薯怎么会被当成“洋落”。我好长时间想不通。

大概和我同时代的农村人,从小都是吃番薯长大的。那时候,一日三餐,妈妈给我们做的除了稀得见底的粥,就是一块一块的番薯。番薯叶是用来喂猪的。

稍大之后,我参加家人在“自留地”里的劳作,主要就是种番薯。番薯很容易养活,扯下番薯藤插入培成一垅一垅的土里,浇上水就存活了。不久,一畦畦绿油油的番薯叶越长越旺,可以想见土里的块茎也在不断成长。我的任务就是“挽番薯草”(为番薯除去杂草。)到了番薯收获季节,大人们用锄头把番薯挖出来,番薯藤连着大大小小的番薯,大的达数斤,小的也有数两。那时候报上说某某地方培育出了上百斤的番薯,还介绍了栽培方法:多施土杂肥(即人、畜粪便),让番薯块茎露一截在空气中等等。生产队如法炮制,果然长出了一个特大的番薯,足足有小水桶那么大。队长高兴坏了,拿来大秤秤了一下,可惜只有三十多斤。更可惜的是,这个特大番薯竟然中看不中吃,煮熟以后散发出一股陈年粪味,结果只能白白丢掉。

在我们白沙村,还流传着一句歇后语:“竹头种”——为人无功。这是关于一个苦难的记忆:1943年,大饥荒席卷海陆丰,饿死人无数。我们白沙村也饿死了许多人,我爷爷就是那一年饿死的。在那之前,我爷爷也算锦衣玉食,听我奶奶说“吃饼还要掰掉皮”;结果饥荒一来,“吃番薯连皮吞”。番薯皮很难吃,有农村生活经验的都知道:连猪都拒绝吃。可是饥饿一来,啥都顾不上了。“竹头种”是我们村出产的一种小番薯,又小又难看,算是劣等品种吧,但在1943年,田园普遍失收,偏偏这种劣等番薯还能存活、还有收成,活人无数,积下无量功德。大饥荒过后,生产逐渐恢复,人们又能吃上米饭和大番薯了,“竹头种”又被人们扫入食物的“冷官”,于是才有了这句歇后语。

有了多种选择之后,人们未必记住帮你渡过难关的那个选择。历史上有许多类似的启迪,最著名的是汉光武落难时,吃到一碗玉米汤,以为天下至味。当了皇帝之后,尝尽天下美食却再也找不到当初的味道了。

改革开放初期,分田到户,政府关心人民的生活,曾经派了个调查组到我们村调查。调查组看到绝大多数村人瘦骨嶙峋,再看看家家户户以吃番薯为主,不觉摇头说:“营养不够。”及至看到某些富余劳力较多的家庭,就着河里捞上来鲜鱼汤配番薯时,他们说:“这样营养才够。”我还记得,对那些见风倒、皮包骨的中青年人,调查组开出的药方是两钱人参煮瘦猪肉,然后连吃七天的大米饭。七天后这些人都长胖了。长大后我才知道,村人们哪里有病?都是饿出来的。

番薯养育了我,多年来我从农村出发,艰难地融入城市中,不但“竹头种”早已被我忘记,其它番薯也久不见于我们餐桌。老实说,小时候吃番薯真的吃怕了。

老婆以一种来不及提防的方式,让我重新寻回了番薯的记忆,但我仍然不大相信番薯叶能够做菜。记得妈妈曾经给我们做过一盘蓊菜,由于油少,加上没有蒜头佐味,结果吃起来味同嚼蜡,大家都说:“象番薯叶。”老婆介绍做法:首先挑出嫩叶,其次要有足够的油,再加上足够的蒜头先在油锅里炸出味来,一盘番薯叶就成了。

苦难的时代没有选择。我们不该忘记苦难,更要防止它的重演。但我们也应该明白,只有可供多种选择的年代,才是正常的社会所应具备的形态。番薯和番薯叶强势回归食桌,如今一些高档餐厅也能点到番薯和番薯叶为原料的菜,卖价还挺高。我相信,即使在今天这个盛世,可供选择的已经太多,番薯仍然有它的立足之地。不信,请看日本国家癌症研究中心公布的20种抗癌蔬菜“排行榜”,依次为:番薯、芦笋、花椰菜……其中番薯赫然名列榜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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