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丰市作家协会

胡须

发布者:lfxcw 发布时间:2015-03-09 17:33:47 阅读:1,941字体: | |

陈再见

我决定去一趟东海,几百公里的路,不坐高铁也不搭客车。我要开车去。我有一辆二手的CIF型破捷达。而且,我还不想开高速,要走省道。那地方我十岁的时候住过半年,至今还有那么点印象,但也全是支离破碎的了。我还记得那条最长的街道是石铺的,一块块,几乎一样的大小,错开着。我和表妹经常在上面跳格子。

一个礼拜前,我的表妹打电话给我,要我帮个忙。我表妹说要请个律师,打个官司。她想到我或许能帮上忙,至少能帮她挑一个好一点的律师。“你有认识的律师吗?”表妹问我。律师我倒是认识,我有时也打官司,告那些随意剽窃我文章的文偷,但我没有贸然答应。我还得考虑一下,尽管我对表妹印象不错。考虑了几天,我才给表妹打电话,我说我亲自到你那一趟吧,先了解一下情况再说。表妹很感激,在电话里都快哭了,她认为我这么做是把她的事当做自己的事看待。事实上我没那么高尚,我只是在家里闷久了,一个长篇刚完稿一个月,正处于周期性的兴奋后的失落情绪里。我只是想出去散散心,刚好表妹及时出现,提供了一个好去处——东海。这个小城几乎已经从我记忆里剔除出去了的,如今它的突然出现,让人恍然觉得如古老的绿皮火车路过的村落,谁都想跳下来看个究竟。那是一个陌生的城市。

“你来吧,我带你逛玉照公园,游漯河,对了,你还记得吧,东海客家擂茶,现在可是品牌连锁店了,我带你去吃……”表妹说这些时,我能想象她脸上灿烂的笑容。她是一个很爱笑的女孩,此刻似乎也忘了自身还面临麻烦事。这么多年没见,我不敢保证还能想象出表妹的容貌来,女人的变化可比男人彻底多了。但表妹的笑,我却是记得的。十年前,表妹嫁人,嫁的是东海本城人,听说是个汽车维修工,蛮不错。那次表妹也曾给我打过电话,但因为我在北京进修,实在抽不出身,就没参加她的婚礼。其实这么些年,我和表妹的联系少得很,几乎是有事了才会打个电话,没事谁也想不起谁——然而,表兄妹之间,又能好到什么程度呢?

我把前天换下的咸衣服用一个大塑料袋装好,提到阳台,放在一盆绿萝脚下。它们得等我回来后才能拿出来洗了。我这人只对我喜欢做的事表现出勤快,我可以连续写上一天一夜的小说,却没办法做到当天的衣服当天洗好晾上衣架。是的,我没有老婆,也没有保姆。我三年前结过一次婚,那人曾是我的读者,结婚前对我十分膜拜,结婚后,那些她曾经喜爱的小说开始变成了我糜烂生活的一个个证据,“你没做过怎么能写得这么详尽?骗鬼啊。”我哭笑不得,我说我是个作家,我有丰富的想象力。事实上我也是在扯淡,再好的想象力也想象不出一个妓女是怎么为一个嫖客做各种奇特服务的。我的生活的确有些那个,但这又怎么样呢,我好歹是个作家,我读过郁达夫的传记的。半年后,我们闪电离婚了,幸好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否则,对我来说,肯定是个天大的灾难。我习惯了一个人生活,离婚之后,便更珍惜单身的每一天。我的小说卖得还可以。我朋友不少,但从不带回家,吃饭有饭馆,做爱有宾馆。家是我一个人的空间。

两天后,我才到达东海,当然,本来是犯不着开两天的,即使开的是拖拉机,原因有二:一是路不熟,一边开一边还得摇下车窗问路人;二是我那破捷达在路上抛锚了,花了差不多两千块才修好,事实上不需要那么钱,我知道那是它常犯的小毛病,平时多放几天还能自己好起来——那个开在省道边上的汽车维修店实在是宰人不见血。我一下子想起表妹夫也是修理汽车的,人还没见,印象便不怎么好了。

东海几乎变了一个样。或者,可能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十岁的我没能宏观地看待东海,如今我已经四十岁了,看一个城市早养成了粗枝大叶的习惯,先看路,后看楼,基本也就对一个城市了解了。第一印象,还不错,虽没我居住的城市繁华,至少看起来不至于凋落。一个巴掌大的小县城,又能要求它怎么样呢?表妹在电话里说她会在老车站等我,老车站好认,下了高速,过了霞湖收费站,往左拐,三百米后再往右拐,就能看见老车站那个红色的奔驰标志一样的水泥牌头了。这还真是一个老车站,至少也有五十年了吧。说是车站,其实已经是个菜市场,门口聚集着一大群拉客的三轮车,他们一个个两脚踩在车把上,半躺着抽烟,一见有客车在站台停下,便能立马驱车上前,像鱼儿争吃同一块熟番薯,身手之敏捷,让我经过他们时都感觉战战兢兢。我在人群里寻找表妹的身影,事实上这是徒劳的,哪认得出来啊?所以我给表妹出个主意,我说你把你的名字写在纸皮上,举过头顶,像是去机场接人,那样我才能认出你来。

过了一会,我才看见一个中年女人举着一块纸皮,一边看着路过的车辆,一边摇晃着手中黄色的山东梨包装纸。纸皮上歪歪斜斜写着三个字:项娇娥。忘了说,我表妹姓项名娇娥,名字不错的。我十岁在东海生活的半年里,我的表妹项娇娥就经常煞有介事地跟我解释说,她名字里的“娥”不是鸡鸭鹅的“鹅”,而是“嫦娥”的“娥”,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字,但它们具体不一样在什么地方,当时的我们也弄不清楚,后来研究出了一个区别它们的办法:“鹅”的意思是我是一只鸟,“娥”的意思是我是一个女人。所以,表妹应该从那时候起就开始十分确切地认定自己是一个女人——她和我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表妹坐进我的副驾驶座位,她发现手中的纸皮太大没地方放,便欠起身把她垫在了屁股下。奇怪,我们竟然一点陌生感也没有,毕竟是亲人吧,一边往表妹的家里开一边聊着家族话题,当然得先从外婆聊起,然后是舅舅,然后是我那跟着小儿子定居香港的母亲——“好多年没见大姑了。”表妹说。我说:“我也好多年没见了。”外婆三十年前就过世了,正是因为她的过世,我才和母亲回东海住了半年。我只能问问舅舅的近况。“人老了,就变成小孩了,老年痴呆,谁也认不了了。”表妹说。我本来还想找个烟茶店停下来,给舅舅买两条红双喜和半斤铁观音的——我至今记得他喜欢这两样东西。既然这样,就算了。

过了漯河桥,我们便开始远离城区了,一片稍显逊色的区域就隐藏在城区后面,掩人耳目的样子,不知是不是东海领导人想出来的招。而我记忆中的石街竟然也在东海郊区,简单说,如今的城区,其实是另外建起来的新城区,老城区就一直放任其老下去,隐藏在新城区的背后,猜其原由,可能是东海不缺地,老城区的拆迁又牵扯到原居民的利益纷争……表妹一家还住在老城区里,石街边上,虽说是嫁出去的,其实更像是叫人入赘。石街还算一条热闹的街市,两边的房子都成了商铺,一条小巷子伸进去,再起个房子,就可以住人了。我表妹一家的格局也是如此,临街的铺面是个修车档,往里是另外一个天井和两层小楼,住着一家五口人。表妹已经生有一儿一女,长得都比较精灵,这点很像表妹。至于表妹夫,人长得不错,就是有点老实。这也就不难理解表妹为什么会向我求助,如果自家男人厉害的话,这事也犯不着联系我。我又能帮上什么忙呢?我是怀疑的,我只不过是趁这么个机会来东海走一趟而已。当然了,表妹可不会这么认为。时间已经不早了,她把我请进屋里坐,又把正忙着修车的丈夫叫进来,又是分烟又是泡茶的,客气得不像亲人了。我说不必了,我上楼看看舅舅。表妹说,那好,不过他可能认不得你了。我说我就看看。表妹转头跟丈夫交代了几句,语气有点硬,意思是好好招呼一下我,她要出去买菜。我连忙说:“娇娥,你别客气,就当我是自己人。”表妹嘿嘿笑了起来。我这才从她的笑容里看见了三十年前的项娇娥——至于其他,如汽车改装翻新一般,早已面目全非,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了。

人什么都会变,就是笑容不会变。

吃过饭,表妹夫端出茶几冲茶,还是铁观音,三十年过去了,东海人最习惯喝的茶还是铁观音。我没有喝茶的习惯,由于熬夜写作,倒养成了喝咖啡的习惯。我对茶的记忆只停留在十岁那年舅舅用浓茶把我给灌醉了。如今再喝铁观音,当然不至于苦,和咖啡比,这茶已经很恬淡了,像是马尔克斯笔下的上校刮了一层杯子边上的咖啡末重新泡出来的颜色。

喝过几冲茶,可有可无聊了些客套话。表妹夫话不多,也实在找不到话跟我说,倒是我成了主人一般,问起他们修车铺的生意,问起他们一对子女的成绩。其实我挺不喜欢聊这样的话题,这些我都没经验,也不打算有经验。但我总不能和一个修理汽车的男人聊文学吧。隔了一会,表妹便从楼上下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白纸。表妹把白纸放在我面前,让我看。我一看,是一张欠条。之前表妹在电话里跟我说过,有欠条。我说有条子就好办些。欠条是这么写的:

欠条

我是鲁秀敏,欠了庄国兴、项娇娥夫妻俩十万块(人民币),承诺会还,请放心。

鲁秀敏

2013年5月20日

欠条写得比较随意,笔迹也潦草,但总算把事情说清楚了,也签了名。“要是能按个手印,会更好。”我直起腰,看着表妹和表妹夫。他们都死死地看着我,好像欠他们钱的是我,就等我一句话,还还是不还。

“我说嘛,我早就想过了,那天我是要她按个手印的,是他嫌麻烦,说没找到红油,就没必要盖什么手印啦。”表妹很生气,指着表妹夫差点就骂起来了。

表妹夫一脸内疚的样子,不言语,从茶几上抽出一根烟。他的烟瘾还不小,或者也是没话说,拿烟掩饰。他突然又想起没给我递一根,就又抽出一根给我,我说我不抽,实际上我也是抽的,就是嫌他的烟较劣。但每次他抽烟都会朝我扔一根来,似乎这样做,才表示足够尊重我这个表舅子。

我怕再说下去可能会弄得他们夫妻俩不高兴,便替他解围:“不过有这个条子也够了,是她亲手写的吗?”

“是她亲手写的,我们看着她写的。”表妹说。

“那就好。”我把纸条递还给表妹,“要保管好。”

表妹便又带着纸条上楼去了,估计要把它藏在一个更安全的角落。我和表妹夫再次陷入尴尬,没话说。表妹似乎开始在楼上腾房间,她把小儿子从房间里拽了出来,孩子不听话,不时伴着打骂声。我提出到城区开房住,我实在不习惯在一个陌生的家庭里过夜。这下表妹倒没再坚持,她大概知道我住不惯,也只是做做样子。表妹执意要带我去,她说石街有一家蛮大的宾馆,还是星级的。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想帮我付款。我怎么可能让她付款呢。我说我想到城区走走。事实上,这才是我到东海的真正目的,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住几天,把自己扔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吃饭睡觉散步……这样挺好,奇幻的旅程。如果说一个作家需要这样的感觉,或许有人会说我装逼,但没关系,那只能说明你不是一个作家,你不理解一个作家的想法。

启动车子,驶出石街,竟让我舒了一口气,好像脱离了一件麻烦事,突然感觉自由自在起来。我把车开到灯火璀璨的东海城区,入住一家看起来还算可以的酒店。站在十五楼的阳台,我能俯瞰整个城区的全貌,这是属于一个繁华县城的夜景。我努力回想三十年前,是否也看过这样的夜景。答案肯定是没有的,一是那时还没有新城区,二是那时更没有这么高的楼房。也就是说,我虽然来过东海,但现在的东海和以前的东海是两个不同的城市,即使它们叫着一样的名字。

我舒舒服服地在房间里洗了个热水澡后,想出去走走,如果能约朋友喝两杯,就更为惬意了。我在我居住的城市就经常这么干,我有数不清的文友,或者酒友。然后在东海我除了表妹再也没认识其他人——或许能艳遇一个东海女子。这样的想法让我觉得有些可耻,然而它又出现得这么自然而然,仿佛我到东海就是为了这一目的。

逛了一条街回来,已经12点了,货真价实,从街头走到街尾,再从街尾返回街头。这期间吃了碗牛肉粿条,两个茶叶蛋,在一个烧烤店里,吃了几串羊肉,一个烤茄子,两罐青岛啤酒。肚子有些饱,好像饿了一天似的,在表妹家里确实没吃什么。幸好街道不长,来回加吃东西也就两个小时。这是条新街,当然不是石板铺的,它的名字却显得老旧,叫马尾街。

我一晚上没睡好,似乎是大清早才把眼睛闭上的,可是没一会,手机就响了,抓进被窝一看,是表妹。表妹说:“怎么还没过来,你住哪个酒店,我今天带你到处逛逛。”挂了电话,头痛欲裂,起床拉开窗帘,阳光射进来,确实不早了。但我是一个习惯白天睡觉的人,我有点后悔来东海了,没什么事我跑这里来干嘛呢?就表妹那么点事,要推脱掉其实也就一句话的事情。

说是带我到处逛逛,到头来,表妹其实也不知道去哪逛好,看样子她平时就不怎么出门,转弯抹角我似乎还比她更清楚,中国的每个县城几乎都差不多,而我也算是去过不少地方的人。我们一起游了玉照公园,表妹说这个公园我十岁那年就有了,可我硬是想不起来,我唯一能准确想起来的只有那条可以跳格子的石街。表妹一整天都有请我吃东西的表示,“咱们吃点这个吧。”每经过一个小店,她都要问我一句,可我都拒绝了。最后我才说,你不是说客家擂茶有连锁店了吗,就去吃那个吧。表妹恍然大悟,对哦,差点忘了。

在街角处,我们找到了一家叫“客如云”的客家擂茶店。我觉得店名挺有意思,站着用手机拍了下来,发了个微信。

“那位鲁秀敏女士是东海人吗?”我和表妹面对面坐着,我觉得因为问点什么,让她感觉我是帮她的样子。

“是本地人,以前和我爸妈是邻居,也住石街。”

“现在呢?”

“搬走了,随儿子搬到了城区。”

“能联系到吧?”

“她上个月就去世了。听说是乳腺癌。”

“去世了?”我看了一下手机,刚发的微信已经有十几个人点赞了,而且都是女孩,其中过半与我有过一次两次的关系,这让我突然很想念居住的城市。我得赶紧结束东海之旅,这情绪让我很为难。“她为什么找你借那么多钱?”

“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有一种地下钱庄,我们东海叫‘放汇’,利息比银行高,鲁秀敏很早就是石街庄主了,大家都把多余的钱存在她那里……”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么不靠谱的地下银行,开始有点意思了。

据表妹简单介绍:当时谁也不知道鲁秀敏会突然死掉,这期间她回过石街,说起来,还是表妹做事比较谨慎,或许也是因为她放进去的钱最多,表妹执意要鲁秀敏写个欠条。果然,两个月后,鲁秀敏就死了,她可不仅欠我表妹的钱,几乎石街上的人家都欠了个遍,只是数量没那么多,大多三五千。听说鲁秀敏死了,人们才佩服起我表妹的未卜先知。可是,有欠条也没用,鲁秀敏的的儿子并不认账,他说他不知情,而且也不回石街一步。表妹曾领着一帮债主去城区找鲁秀敏的家人闹过几次,像是一支小小的起义军,奔走在城区的街头高喊“鲁秀敏还钱”的口号。后来,其他人也折腾不起了,再说钱也不多,也就算了,当是送个丧礼;可表妹不同,十万块呢,这几乎就是她结婚十年来的全部家产,再说她手头有欠条,于是便执意要打这个官司……说起这些,表妹激动得咬牙切齿。

表妹并非一个软弱的人,这点她小时候我就察觉到了。三十年前我们在石街上跳格子时,几个石街孩子欺负我是外地人,不让我跳。他们不让跳我当然就不敢跳了,我是一个怕事的人。但表妹不怕。我的表妹项娇娥抡着拳头就上去了,当然她的拳头一点力气也没有。他们还是怕了,说,要不是你哥哥我们才不怕你呢。我的表哥当时十八岁,已经是东海有名的痞子,他在东海有一大帮哥们,经常不回家,一回家就和我舅舅吵架,严重时两人各拿着一根楝树棍子打到石街上去,各自敲得满脸是血,整条石街人都出来看闹热。所以,我难以想象如今耷拉着头嘴角流涎窝在竹排椅子上像个没满月的婴儿的舅舅当年是如何的英勇……我的表哥后来因为杀了人,正巧遇上严打,被政府枪毙了。宣判大会那天,我舅舅竟然狠心没去看一眼,他就当没那个儿子的。我的表哥叫项永贵。我也仅是知道表哥的名字而已,至于他的人,已经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十岁那年在东海,我似乎见过他两回,他却没在意我的存在,有一次我挡了他的道还被他推了一把并骂一句“这是谁家的孥仔鬼”,为此我母亲极为生气。

“希望你能帮我一把。要是永贵在的话,也没人敢这么欺负我们家。你说是吧,表哥?”我的表妹眼角含着泪。

我当然希望能帮上表妹一把,但力所能及的,也只能帮她找个信得过的律师。

“放心。我回去就帮你联系律师,如果有必要,找个时间再碰下头,法律上的事件,还要当面和律师谈谈。”

听我这么说,表妹的表情舒展了不少。

“东海擂茶还不错吧?”她问。

“嗯,味道不错,跟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我说。

其实小时候吃的是什么味道,我早忘了。然而,母亲和大妗一起忙碌做擂茶的情景,倒是历历在目。我不知道,东海人为什么那么喜欢擂茶,天天都离不开的样子。母亲回东海半年,喝擂茶喝得脸几乎都成了草青色,即使是外婆出殡那天,她们几个妇女哭天抢地,趴在棺椁上不让人抬去下葬,一旦回到石街家里,便又围着一起喝起了擂茶。我现在还记得,整条石街,每家每户都有一套擂茶工具,中午阳光好的时候,她们便都把牙钵和茶槌放在门口晒干燥。我和表妹跳完格子,老喜欢把手中的石子投进哪一家的牙钵里去,以示自己的目水有多准。傍晚,当某一家因为牙钵被人投了脏石子而站在街边骂人时,我和表妹相视一笑,掩着嘴,不敢出声。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母亲之所以带着我回东海呆了半年,是因为她和丈夫刚离婚,她的丈夫也就是我的父亲带着另外一个年轻的女孩走了,抛弃了我们。我还小,完全不知道当时是一个被抛弃的角色,记忆里我还是很开心的,那半年,母亲似乎也没怎么表现出悲伤,她一样快乐,或者装得很快乐。她每天都喝擂茶,把肚子喝得比怀孕三四个月的女人还大。我对亲生父亲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只知道他是一个医生。母亲后来改嫁了一个开五金厂的小老板,再后来小老板成了大老板。当然,他们有了自己的儿子。他们现在定居香港。我想,他们已经和我没多大关系了。两年前,参加一次香港书展,我曾看着手机里他们一家的电话发呆一刻钟,却迟迟没有摁下拨打键,最终还是没有和他们一家取得联系。我想我的突然出现,会让彼此都很尴尬。我同样不会欢迎一个让我感觉尴尬的不速之客。

当然,我还得感谢他们为我留下一套足够我住一辈子的房子,否则,以我稿费,估计只能住在城中村的二手楼里了。

我决定在东海多住几天,我想在这里写个小说——这个想法竟然和当初想遭遇艳遇一样强烈。表妹听说我的破捷达出了点问题,怪我太客气了,她叫我开过去,让她丈夫看下,她丈夫别的不怎么样,修车还是可以的。表妹夫煞有介事地检查一番,他说我平时似乎没有保养车的习惯车子的问题还不少。他说起这些来整个人就显得很自信了,也没问我要不要,直接就扔了一根烟过来。我只好点上抽了,稍嫌浓了点,差点咳嗽起来。隔了一会,我说要回酒店处理事情电脑刚好放房间里了。我打了一辆比我的捷达还要破的的士,回到了城区的酒店。我想为脑子里酝酿的小说起个头,然后再睡个午觉,晚上接着写。一时间,写一个小说,成了我来东海迫切的目的。直到这时,我还真不敢说我是为了表妹的事来东海的,这借口连我自己都骗不了了。

期间,我的前妻发来一条微信,她说她路过我居住的城市,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她后来好像又嫁人了,但并没有告诉我嫁了什么人,住在哪个城市。她偶尔会来我居住的城市出差,这时便会叫上我,一起吃饭,当然,也会开房做爱。我没再把她往家里带,她看样子也不愿意回到那个让她心情好不起来的空间。她曾经那么厌恶我在外面胡搞,如今我们同样是胡搞,却让她觉得心安理得,甚至还感觉愉悦,乐此不疲。我回信说我不在刚好也出差了。她回了一个很失落的表情。

我给小说起了一个还算满意的题目,但并没有往下敲出任何一个字。这个环境太陌生了,我找不到写作的感觉。我盯着笔记本蓝色荧光的屏幕,差不多半个小时,我感觉困了,便去睡觉了。

一觉醒来,拉了窗帘的房间乌黑一片,不知是白天黑夜。我发现我并非自然醒,手机在响,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了,声音一听,是表妹夫。表妹夫说他把我的破捷达全面检修了一遍,现在就给我开过来,让我告诉他酒店的名字。“宏宇大酒店。”我说。“好的,我马上过去,你在楼下等我吧,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顺带给你说点事。”我说好呀。我怀疑表妹夫约我吃饭并且有话要说这事是瞒着表妹做的。但这又有什么呢,哪对夫妻没有一些个奇奇怪怪的秘密。

表妹夫把我带到一家海鲜餐馆,海鲜是东海的特产,这里靠海,有自己的码头。

我十岁那年,表妹曾偷偷带我去过一次码头,站在用粗铁链围着的海岸边上,一起看插着红旗的渔船慢慢靠岸……仿佛是某张画里的情景。母亲那天把表妹骂了一顿,骂她不该带我去码头,那儿溺死过不少小孩。“伊可是个男的。”母亲这么说。这话后来由表妹的口传到了大妗耳中。我大妗可不是老实人,立马唤来母亲就吵了起来。那次争吵我还有点印象。我记得大妗最后躺在地上哭得挺凄惨,比外婆出殡那天还凄惨,她边哭边说:“是啊,娇娥要是个男的多好,永贵啊,生你时看是男的,你爸高兴的,可是现在,高兴又有什么用,让人看不起了,看不起的人还是咱大姑……”大妗都这么说了,我和母亲便在东海呆不住了。临走,舅舅挽留过母亲,说女人的话莫听莫计较。母亲还是带着我离开了东海,至此结束了我半年的石街生活。

表妹夫庄国兴点了一桌海鲜,有金贝趐勾鱼鳔汤、香煎海胆粿、椒盐九肚鱼、野生黄蟹母、红心虾蛄……也许只有在东海才能吃到这么地道的海鲜了。表妹夫如此款待,让我觉得受宠。我还发现,表妹夫在表妹不在场的环境里,似乎就换了一个人,他其实挺活泼的,这点从他点菜、与经理的交谈中就能看出来。这让我想起身边有多少男人在家里和在外头简直是判如两人——这些可怜男人啊。如果我往坏处想,表妹夫甚至也是一个会在外胡闹的男人——但愿我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我们喝小糊涂仙,半斤装的,一人一瓶,这个量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看样子对表妹夫也不算什么。我们慢慢喝,竟然也没碰杯的意思。表妹夫先解释了一番吃海鲜为什么要喝白酒,“啤酒可喝不得,容易得痛风。”我听着他的经验之谈,时不时把目光瞥向窗外,灯火迷蒙中,似乎下了点小雨,街上的人来来往往,陆续撑起了伞。

“我们结婚那天你来了吗?表舅子。”他突然问。

“不好意思,那时我刚好在北京进修,一个作家班,所以实在走不开。”我还想解释一下那个作家班的权威性,圈内人都知道,那等于就是文学领域的黄埔军校,但我放弃了,我觉得他或许会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们结婚也快十年了。你妹那脾气你应该也知道,当然,这十年,多亏了她,里里外外。我没别的意思。”

“每个家庭都一样,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装成像个通情达理的中年男子。

“我的意思是,已经够操劳的了,就当是花钱消灾。日子还是得好好过。说起来也是她的错,‘心贪必定误自己’,就图那么一点利息。我是不想看她那样子,跟疯了似的。生活已经够烦的了,家里有老有少——还是个病人。”他喝了一杯小糊涂仙,语气轻了下来,“现在你看她是平静了一些。是吧?是我建议她联系你的。实际上我骗了她,我是真没那精力,也心疼她。就别说那钱能不能要回来了,就是要回来了,付出的代价,也不止十万块吧,得不偿失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点点头,但我并非赞同他的观点。他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些。他确实是个好丈夫。

他又说:“我希望你也劝劝她,她听你的。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我没言语,但我什么都帮不了,我帮不了表妹要回那笔钱,也帮不了表妹夫劝表妹放弃那笔钱,尽管他们都相信我可以做到。

“或者。你就再也不要理她了……明天就离开东海……电话也别接了。”表妹夫看着我。

我说:“今晚的虾蛄不错,很甜。”

我们碰了杯,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但实际上我可没那么想。他却那么想了,他笑着,又帮我把酒斟满。他突然问:“你们搞艺术的,是不是都喜欢留这么一撮胡子?”

我笑了。我伸手摸着颏下浓密的胡须,这几乎是我在圈子里的防伪标识,但面对表妹夫的问题,我却感觉不好意思起来。是啊,我留这么一撮胡子干什么呢?

我说:“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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