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丰市作家协会

青裙缟袂谁家女

发布者:lfxcw 发布时间:2015-03-09 17:30:42 阅读:1,512字体: | |

◎马格

辛弃疾在小令中写道:“闲意态,细生涯。牛栏西畔有桑麻。青裙缟袂谁家女,去趁蚕生看外家。”荠菜花开,村民意态闲适,精耕细作,牛栏附近的空地种满桑麻。忽然闪过一个人影,不知谁家女子,穿着青裙白衣,趁养蚕前的闲暇走娘家去。读至此处,乡村的清风扑面而来,而风中依稀可见母亲年轻时挑着竹花篮走过田野和山地的身影。

家乡素有女儿走娘家的习俗。或正月十六,或农事稀疏,或娘家搬新屋、娶新娘,出嫁的女儿会挑着两只上面有盖、周边绘着花鸟图案的竹花篮,篮里装着“手信”,做客娘家。母亲娘家在下埔村,三四十户人家,与我们村隔一片田野和一坪山地,五六里路程。姥爷和姥姥早逝,我一出生就与他们擦肩而过,从此再也没有相遇。母亲有三个兄弟,大舅行医,二舅讨海,三舅是村干部。母亲走娘家总会带上我,弄得我很兴奋。

母亲出门前必先进行梳妆打扮。她坐在青石门槛,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又倒几滴菜籽油在手心,轻轻抹在上面;再用手指挖点雪花膏,均匀地擦在脸庞。她起身换衣服时,顺便把手掌残余的脂粉搽在我的脸上。她穿上一件白卡其衣衫,一条黑布裤,顿时光彩照人,比平常鲜活许多。她挑起两只装着花生糖、盐酥饼、鸡蛋和猪肉的竹花篮,朝我喊一声:“做客去啦!”

我们踏上那条可以拉板车的黄土路。田野是一个绿色的处女,生机蓬勃,五月的阳光偶尔被黑云遮挡,在路面投下阴影。母亲好看地走着,我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像一条天然的尾巴。道路两旁的稻田长势良好,一眼望不到边。稻禾正在分蘖,青青的稻叶在阳光下闪着白光,硌得眼睛生疼——水稻是五月的田野上最青翠的植物。一群雪白的鹭鸶在稻田啄食,我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吓得鹭鸶扑腾而起,飞到远处的稻田去了。我那时看到鸟就扔石头,就如我现在看到女人就陪笑脸。母亲走得有点急,白卡其衣衫在碧绿的田野上渐行渐远。我说过,三舅是村干部,但他后来干起别的营生——和朋友集资造了一艘铁皮船,往香港偷运旧电器、旧手表。后来出了事,血本无归,被判两年徒刑。那天正是三舅刑满释放的第二天。

走过黄土路,迎面是一座石桥,10米多宽,桥面架着粗糙的青石板。桥下河水清澈,缓缓流向大海。我从桥上走过的时候,不忘探身观看河里的游鱼。

过了桥就是山地了,山路七弯八拐,起伏不平。母亲把扁担换到另一边肩膀,叮嘱我小心走路。路旁不再是水稻,而是坟墓,来自不同年代。村民说坟里有鬼,所以我小时候一直认为人死了就变成鬼,但现在我相信人死了会变成灰。坟前生着车前草,叶子墨绿,花穗冲天而起。坟顶长着密密的茅草,随风摇曳,这是一种坚硬的草,一不小心就把人的手指割出血来。到了秋天,逐渐变黄的茅草挂着白花花的花絮,萧瑟而又迷茫。不远处有一两棵苦楝树,旁枝斜出,绿叶披挂,看上去有点孤独。它们像我父亲看守夜晚的谷堆一样,看守着这一片寂静的山地。母亲快步走着,似要赶赴什么,她的额头在阳光下泌出细细的汗珠,她不时回头催促我走快点,不要磨磨蹭蹭。姥爷和姥姥在日,舅舅们已平分家产,自立门户。姥爷和姥姥死后,母亲就和三舅一起生活。三舅待她很好,宁可自己缺吃少穿,也要让她吃饱穿暖;若她外出晚归,三舅一定等她回家开饭。相对于大舅二舅,母亲和三舅的感情似乎要更浓厚些。三舅出事后,母亲忧心忡忡,寝食难安。她曾跑去县城探监,回来后愁云堆在脸上,说三舅被打得浑身是伤,说牢狱不是人呆的地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如今,缧绁监狱的兄弟终于回来了!

走出山地,腿脚有点酸麻,我终于望见了母亲的村庄。再走一段田塍,下埔村就到了。这是一个弱小而美丽的村庄。村前一片青碧的田地,连接一道沙坝,沙坝那边是浩瀚无边、可以寄托余生的大海。而刚才走过的道路,也就是我在前面不厌其烦描述的道路,如今已废弃不用,被荒草埋没——两个村庄之间另修了一条开阔的路途。但我承认,它还在我心中,它是我的茶马古道,也是我的丝绸之路。

穿过寨门,第三条巷就是三舅家。妗母闻声出来迎客,母亲走进厅堂放下竹花篮,三舅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年的牢狱生涯把他折磨得瘦弱不堪。母亲紧紧牵着三舅的手,还没开口说话,泪水就已盈满了双眼。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劫后重逢吧。

妗母留吃午饭,吃了一盘豉油鸡,离开时她又送我们一只活生生的大阉鸡。母亲怕大阉鸡在竹花篮里拉屎,把它塞进网兜,让我一路提着。我和母亲走在夕照满山的路上,这只被阉割过的鸡就在我手里咯咯叫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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