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丰市作家协会

村庄的母亲

发布者:lfxcw 发布时间:2015-03-09 17:29:46 阅读:1,918字体: | |

◎杨荣裕

一个村庄有山有水,山,虽不是巍峨高山,也没有茂林修竹,但在大地上不显得单调脆弱。山,也不是长江黄河,但也灵气活现。房屋以瓦屋居多,偶有几间泥砖屋,也有几间平房。村庄生活水平不高,人民公社瓦解前,很多人还处于赤贫状况,谁家都是勒紧裤带过日子,财产统一由生产队分配,粮食也是统一发放。靠分配的口粮,养活不了一家人,平时只能多挣点工分,以补贴家用。三餐都是喝粥,再蒸几个番薯凑合,米饭是稀有品。一窝粥,清得像黄河水,一根瓢扔在粥里,就像小舟在江河里漂浮。

母亲经常说,祖父是活活饿死的,他经常对家人说,米饭要留给年青人吃,他们要讨生活,活儿重。盛给他的菜,他吃一点,总要留下一点。祖父去世时,我大哥五岁,大哥今年四十五岁,祖父只活到六十几。而我的祖母,活到八十九岁,比他多活了二十几年。祖母是赶上了时代,活过大饥荒,活过文革,活过人民公社。而祖父,前两个时期,他是活过来了,但已经半死不活,他最终挨不过饥饿这一关。

出殡那几天,一年称的口粮,几天就被众人吃完了。那一年,是我家的饥荒年。母亲每次讲起我都觉得心酸,她讲了很多次,像祥林嫂,但我总听不厌全家如何渡过难关的故事。母亲的脸皮很薄,家里已经揭不开锅,缸里无米,吃番薯已经一段时间,都不愿跟亲朋借点口粮。村里一位与我家来往密切的伯娘,几次对我父亲说,家里还有二十斤米,日子难过,你就拿走。父亲没拿,伯娘说了几次后,父亲才背回了家。

母亲去外婆家,不敢说什么,也没敢跟外婆诉苦。等到她从外婆家回来,我的二姨,才跟外婆一家人说,母亲一家日子已经很难,外婆知悉后,才托人带了二十斤番薯皮过来。那段时间,父亲在外修水库, 肩挑一扁担,扁担一头挂一个呢绒袋,夜里,就盖一个呢绒袋。能多挣一点工分,多累的活,他都干,再因修水库,要比在家耕田好,起码能吃饱肚子。那一年,很凄凉,也有温情的人,护着我们一家。落井下石,冷眼旁观的人,总是不缺的,无论多亲近的人,家里粮食堆满仓,也从未过问一句。以后,父亲喋喋不休二十几年的话,就是做人要有骨气。我想,这是他饱尝人情冷暖后的肺腑之言吧。

父亲常年在外,担负起家庭重担与管教的是母亲。母亲,坚韧而贤惠,要应对祖母的百般挑剔,应对姑嫂妯娌,应对村人的流言蜚语。几个姑姑至今与母亲来往密切,而她们总是对我母亲赞美有加,没有一点轻视之意。母亲小心应付,用心伺候,克勤克俭,她总是低眉顺眼,不争也不辩,她太过善良,苦水只能暗吞。

我母亲的一生,是写不完的血泪。

农村家里的主要燃料是稻草,可稻草最不耐烧,煮一顿饭,要用几大捆稻草。稻草烧完,母亲就要徒步到几十公里远的海边,捡拾松柏枝叶。天蒙蒙亮,喝点粥水,啃几片咸菜,她就上路了。太阳下山时,我站在村口,还不见她孤独的身影。等到她出现在大溪的沙坝上,黑夜降临了。父亲有空,就去沙坝接她,可父亲闲下来的时间太少,大哥能挑能担之后,也去帮她,可更多的时间,她是一个人完成这沉重而漫长的旅程。两大挑松柏枝叶,少说也有百斤,身材矮小的她,就是一步一步,走一段,歇一下。我听她说,有时候,走了许久,还不见大溪的沙坝,她沮丧地跟同伴说,几时能望见村口啊,同伴安慰她说,走吧,我们走走歇歇,很快就能望见了。我不知道,类似这样的对话进行了多少次,母亲每一次又是如何克服身体的疲惫与内心的恐惧,她是怀着怎样的一种信念,一一次到几十公里外的海边,进入丛林深处,把一担担柴火挑到家,让屋顶上的烟囱始终炊烟袅袅,不见断炊。那一代村庄女人太伟大了。

村庄的女人,除了母亲,还有和我母亲一样,为了家,起早贪黑忙活。她们忘了自己女性的角色,像耕牛一样,让家与庄稼地井井有条,一样春华秋实。农闲时,她们一刻也没闲过,她们掀起一阵编织渔网的时尚,从工厂领来一样粗细的线,日织夜织,渔网慢慢成型,等到网织好了,她们便会结伴到镇上,交完货,拿回一点血汗钱,便到街上添置一些必需品,扯几段红头绳,吃一碗五毛钱的粿条汤。她们把钱揣好,一点点积累,等孩子上学了,可以缴学费。那一代的妇女,只有家庭,只有孩子与丈夫,而没有自己。她们伟大得让人唏嘘不已。每想至此,我的眼就酸得想掉泪。大学时,我常常写家信,每次都掉一大筐的眼泪。

村庄永远是属于女人。村庄之所以让人魂牵梦萦,就是有一个善良温柔的母亲站在村口,翘首呆望孩子的归来。它阴柔像水一样,潺潺不已。父爱如山,母爱如水。山在村后,水在村前,山常在背,水在前,所以村庄常常是一个灵动的温暖窝。如今,再走进村庄,看得最多的依旧是女人,她们如将士一样守家卫土。村庄的女人,拖家带口,像母亲,要拉扯我们四兄弟,我家还算少,伯母家,是八个孩子。大多数的女人,家至少有五六个儿女。鲁迅在《故乡》中说,我曾与母亲叹息闰土的景况: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都苦得他像一个木偶人了。村庄的女人何尝不是一个个女性化的闰土。

中国的历史,对于女人的亏欠,是一部写不完的血泪史。就像我写母亲,写村庄的任何一个女人,怎么写,也写不了她的万分之一。苦难,文字承载不了那么多的泪水与重量,什么都承载不了。“只恐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就算是铁达尼号,也承载不了,它也沉入了大西洋。今日对于那些尚在村庄的女人,请怀着一颗柔和而美丽的心抚慰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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